从崔寂怀里挣脱出来，郑菩提憋着气：“我知道了， 君侯请说吧。”
“调查润娘远在幽州的家人，尤其是生父时，我渐渐发现一些不同寻常之处。他曾与人交易，在你母亲去世的同一年， 往南方卖了一个貌美的异族妇人。”
郑菩提大震，既压抑，又紧张，还有些隐隐的期许。
“我怕叫润娘空欢喜一场，故而先留下此人性命，再派人去幽州仔细查验。甚至……”瞥她一眼，“私下开过你阿娘的棺材。”
原以为她会露出恼恨的神情，怨他亵渎母亲，不想郑菩提听到此话，面色十分平静，点头：“君侯心思细腻，能想到这一步，我铭记在心。”
崔寂的心飞出几丈外，半天落不下来，既酸涩又柔软，又说：“我派心腹去南方搜寻那女子的踪迹，几经周转，终于寻到人。又审问郑阿季，他全招了。”
郑菩提的心狠狠一揪，不自觉攥住崔寂的袖口，赶忙追问：“怎么说？你的意思，是……我阿娘，阿娘还活着，是吗？那个人就是，她现在哪里，我想当面见那女子。”越说，越语无伦次。
捧起她的脸，他一字一顿：“郑菩提，我万分确信，你阿娘伏观音还活在世上。她身体康健，也想与你见面。”
“当年郑阿季在外欠下一大笔赌债，不敢与家中父兄说，便将你的母亲卖给一位南下的商人，又寻来身形相似的无名女尸替代，谎称妻子坠崖而亡，填补亏空。”
他竟敢！
郑菩提愤恨至极，忽又惶恐、紧张起来，甚至有些害怕地望着崔寂，“你说她身体康健，是真的吗？不要为我的情绪哄我，崔寂，事到如今，我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拂去她的泪珠，他将她揽在怀里，一起往床边去，安抚：“莫急，我都细细与你说清楚。伏观音到南方后，虽几经周折，好歹生活安定，没有落到难以度日的悲惨地步。她与一群人同住，是个十分有劲头的妇人。”
“我也已经叫你的大伯父一同确认身份，二人此刻已经在侯府，稍后带润娘去见他们。但你要答应我，绝不可情绪过于激动，这是好事。别让你阿娘难过，要快快乐乐的。”
郑菩提连连点头，双目紧紧凝视他：“我答应。”
抚去鬓边的乱发，崔寂颔首：“听说你每日只用一餐，这怎么行？大悲大喜之下容易昏厥，岂不是要叫你阿娘与伯父担心，正巧我也没有用饭。一道吧，养足精神再去见他们。”
她全都践行，直奔偏厅。
用罢饭，侍从立刻将二人请过来。
郑菩提虽坐着，浑身经络却在跃动，焦急地想要出门看，为何还不来？
轻抚她的手背，崔寂道：“安心，马上就到了。”
她仍抑制不住激动的情绪，阿娘死而复生，世上还有比这更欢喜的事吗？
须臾，厚重的门帘被挑起。
郑菩提立刻看向先进门的男人。即便多年未见，仍能认出那就是大伯父，眼神又紧紧黏在后面的女人身上。
那女人穿一身厚重的深衣，未戴任何发饰，五官深邃，比想象中瘦小许多。眼前人年华逝去，记忆里的影子又早已模糊，一时间陌生又熟悉。
她不觉缓缓起身，恍惚迈步，近前端详。
岁月的洪流洗皱了曾经年轻娇艳的容颜，却冲不散彼此相似的眉眼。面前这个人，的确是她以为早已死去的，数十年未曾见过的母亲。
即便记忆会衰退，面容已经模糊，然长相便是最好的证明。
郑菩提潸然泪下，眸光盈盈地望向大伯父，他亦微笑着点头。再回首，那妇人也早已泪流满面，不停拭泪，最后哭得鼻子通红。
伏观音唤了一声：“芽儿。”
她扑进母亲的怀抱，人活着，当真活着！崔寂所言非虚！
本因阿家的过世心情沉重，乍见思念多年的阿娘，大悲大喜，力不能支，郑菩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抱着人软软地跪下去。幸得崔寂早就跟在后面，及时俯身将她架住。
扶她坐在凳上，他帮着顺气，也请二人先坐。二人这才赶忙拜谢主人家。
“你们叙旧，我先出去。”崔寂扫她一眼，颔首，迈步出去。
“阿娘。”
郑菩提又揽着伏观音的手臂，眸子亮晶晶地看着那张脸。万一这是梦，醒来后，起码还记得阿娘的样子。
伏观音皆应下：“我在这里。”
“阿娘。”
她又唤。
大哭一场，叙尽旧事，伏观音看一眼伯兄，松开郑菩提，才问：“见面前，那位君侯说芽儿近日心力憔悴，叫我们顾着些。又见你穿素衣，眼皮浮肿，这是怎么了？”
与大伯父对视，郑菩提抹去眼泪，低声说：“不知路上伯父有没有同阿娘提起，我在长安成婚，去年与夫君和离。他母亲亡故，我亦很难过，所以哭过几场。不要担心，过些时日会好的。”
郑家大伯心情沉重，前几年这孩子来信，分明与丈夫恩爱不疑，说夫家对她恩重如山。即便拌嘴吵架，也不至闹到非要和离的地步啊。
恐怕与那位派人去幽州打听郑家大小事，如今又殷切忙碌的崔侯有关。
伏观音点头，将女儿揽得更紧，叹息：“生死不由人。以后我在你身边，我们再也不分开，要一直相伴到老。现在是不是可以说，那位又是谁？”
郑菩提眼眶酸涩，心绞痛得厉害。
该怎么解释她与崔寂的关系。
难道要如实说，说崔寂与其妹使计迫使她与丈夫分开，又软硬兼施定下所谓两年约定。现在，他们的关系姑且算情人，要说四人间难以启齿的复杂联系。再让阿娘和大伯父伤心愤恨，让自己无地自容？
“阿娘。”她仰起脸，笑了笑，“我如今在户部任职，他与我共事过，是一位十分温雅的上官。和离后又遇见过几回，一来二去便这般了，我不想被人知晓，故而先瞒着外头。”
“芽儿。”伏观音慈蔼地抚摸女儿的发，“即便分离多年，我们依旧是血脉相连的母女。这些事，你也要对阿娘隐瞒？”
她又看旁边，问：“伯兄，你说呢？”
女儿回避，眼神躲闪，提起两个男人时神态全然不同。要叫她怎么相信，芽儿与那崔侯是因为相互心悦才走到一起。
多年漂泊，她见过更深的丑恶，怎会不清楚，男人、女人各自都是什么想法。一路走来，那些侍从照料精细，对她二人十分尊重，崔侯或许有些真心，但绝不是芽儿所说顺其自然地结合。
“阿娘。”郑菩提垂着头，“他待我当真很好，我现在也想安心与他过日子。”她还是想在家人面前留点余地。或许有一日，能心平气和道出这些隐秘。
“弟妹。”大伯叹气。
伏观音也作罢，她只是想叫女儿将不愉快都抒发出来，有任何事都可以向母亲倾诉，却忽略了那份尊严，甚至为难。
好比她自己，也不想说这些年的辛酸，怕家人听了痛心疾首。如果不是崔侯派人寻来，她到今日还是园子里的一介女奴，没有自由，不得传信，巴巴盼着赚足赎身银，去寻女儿与弟弟。
总归他现在对芽儿没有坏心思。
好吧，好吧。
姑且不问了。
“路上，我听伯兄说这些年的事。罗汉自小英勇聪慧，不会轻易死在兵乱中。他一定还活着，没有给郑家递信也是有原因的。早晚，我要去寻他，到时我们才是真正的一家团圆。”
郑家大伯也道：“那年我初见他，的确身强体健，瞧着就是有大作为的人。这事儿说不定又与我那不成器的弟弟有关。”
他面色逐渐黑沉，这个弟弟骗走所有人的钱，虽说不是负担不起，到底心寒至极。是他们愚蠢，竟还肯相信这样的人能痛改前非，此后，郑家再不认郑阿季。
那位崔侯替郑阿季还债不说，又赠了些铺面，说了与侄女的关系，他还是不太相信。想着随弟妹来瞧瞧侄女态度，若侄女过得不如意，他想，还是赶快把铺子还回去，再想法子把孩子接回幽州吧。
且再看看。
听着，郑菩提的瞳色也愈发阴沉。
又说了一会儿话，她请阿娘与伯父先回去休息，才去见崔寂。
跨入门槛时，他正在案前书写。
她叉手，腰弯到底。
他赶忙起身，搭住她的手臂。
郑菩提依旧不动，此番能寻回阿娘，她心里的感激无可言表。
“近日就先让他们住在侯府。至于日后……”携郑菩提往座席前走，他瞟她的神情，“归义坊的宅子到底老旧，伯母这些年时常劳作，恐怕也受不住，不如……”
她看着他，叹气：“有什么话，君侯直说吧。”
他索性道：“请伯母住到怀远坊的宅子，那里安静，也利于养身。你离得远，我再送些仆役过去伺候。”
她犹豫：“我还是想与阿娘住在一起，方便亲自照料。我能挣钱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