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曾闷在角落饮酒,卫佛儿埋头吃菜,其余人难得来一次风靡长安的名店,自是极尽吹捧牛怀忠。有那位在军中有实权的叔父,牛怀忠平日飞扬跋扈,若上官家世平庸,不由分说就敢顶撞。
璀璨的羊角灯下,牛怀忠突然停住动作,看向郑菩提所在的方向,劝酒的几人也一起朝她看来。
他笑问:“早注意到郑主事兴致缺缺,是吃不惯外邦的口味,还是嫌弃羊味儿腥?若招待不周,岂不是我失了礼数,想吃什么再叫庖厨烹饪。”
郑菩提举杯,温笑:“已经有一整桌全羊宴,只怕吃不够,我还有何好嫌弃的?”
牛怀忠大笑,回应:“如此便好,还以为郑主事不想参加我的宴席,是不得已过来的。再送一份酥山上来。”
他近日越发觉得卢郎中与这位新调来的郑主事关系匪浅,似乎对她别样关注,平日过来眼神总在她身上打转。
莫非传言有误,不只郑主事的前夫另攀高枝,她也早琵琶别抱,勾搭上了卢道行?
毕竟卢道行的风流众人皆知,与有夫之妇厮混,在他身上似乎也十分合理。若真如此,对这位郑主事的态度要更谨慎一些。
毕竟不论东阳郡主还是卢道行,都不是他轻易能招惹的人物。
思及此处,牛怀忠不由对郑菩提更热络。忽然瞥到在角落埋头猛吃的卫佛儿,轻蔑笑一声,心道,这穷乡僻壤出来的粗鄙之人,想必平日没吃过这样好的佳肴,真是上不得台面,估计一会儿还要将吃不完的残羹带回去。
瞧着吧,偏要让她丢丑!
“卫主事。”他朗声唤。
将口中食物咽下,匆匆用帕子拭了拭唇,卫佛儿赶忙也起身敬酒。
“我看卫主事已经吃了个肚饱,不如跑一趟,去南街的果子店帮我买四包樱桃毕罗回来,我要带回家给娘子与两个女儿。”
说完,直直看着卫佛儿,等待她的回应。
等了片刻,没有等到牛怀忠先将钱垫付,被所有人注视,无法,卫佛儿还是转身先出去。
郑菩提忽也说:“我随卫主事一道去,正好也想尝一尝牛主事推荐的店铺。”颔首环顾,快步追着前人的身影远去。
牛怀忠在心底暗讽一声,矫情,多作怪的烂好人,闲得没事做,又继续与人吃酒。
二女在街道并肩而行。
看着身侧的女郎,卫佛儿神情忧虑,终究开口:“牛怀忠此人蛮横无理,极善钻营,对六品员外郎的位置势在必得,此次必要争得评比第一。这么多人里偏偏对郑主事示好,是因为……”
犹豫一瞬,她还是说:“他认为你与卢上官是情人关系,故而忌惮,试探,欲先与你交好。这样的人翻脸无情起来,着实叫人胆战心惊。”
郑菩提淡笑:“他多心了,我只是一个九品小官。”
卫佛儿便也岔开话题:“郑主事喜欢何种口味,我时常来这家食肆,可以推荐。”
郑菩提本也不是专程来买毕罗的,只是瞧出些许暗潮汹涌。终究不想视若无物,任由卫佛儿受他们欺负。
料想先前几次也是由卫佛儿先行垫付,牛怀忠从没有想过付钱。对上此人背景,今日她去要,他或许会看在卢道行的面子给一回,可日后呢,她不能次次帮扶。
牛怀忠心胸狭隘,一旦发现她与卢道行的确无甚关系,背景普通,恐怕也会连她一起欺负。这样的人反而活得如鱼得水,兜兜转转,她终究要长久留在户部。
原来,她对权势不是一点渴求都没有。
难道真要靠崔寂,或者又要寻裴阿伯庇护,还是想个法子将此人尽快弄走。
绕过两条街,临到毕罗店,郑菩提发觉这家店的确生意火爆,等候的客人排一长串,倒真起了几分好奇。
如今独居,花销少,驴子好养活,不如犒劳自己一回,也买份尝尝?
便排队买了一份,见卫佛儿小心翼翼地将几包抱在怀里。打开自己那提黄油纸,递到对方面前,“尝尝吧。”
卫佛儿顿神,小心抽出一条,缓缓咀嚼,微笑颔首:“很好吃。郑主事的好意,我谢过了。”
郑菩提也抽出一个,油香与果肉的香气溢满口腔,的确味美。在喧闹的街上缓步慢行,二人的话便也多起来。
走回食肆门前,还能听见里头的欢笑畅谈声,卫佛儿这才面色一紧,先进门。郑菩提也低调坐回座位,看到案上的酥山,胃口尚可,用匙舀起一勺放入口中。
在场诸人极能饮酒,一坛坛酒水下肚,不觉快至宵禁,宴席方歇。卫佛儿也喝红了脸,正沉醉地撑着额头,眼前桌案忽然一抖。
仰头,牛怀忠通红一张脸站在面前。“牛主事?”她晃晃悠悠站起身,酒意翻涌,心生警惕。
他微笑:“今日心情好,这些残羹都赏你。买几包毕罗竟用半个时辰,路上与那位都说什么了?”下巴旋即点了点,对准正在犯困的郑菩提。
卫佛儿面色平淡:“没什么。郑主事也喜欢那家店的毕罗,与我聊了许多吃食。”
他哼笑,压声说:“谁问这些!你不是也好奇她与卢道行的关系,怎么,她路上没伺机向你炫耀一下?”又捏了捏她的肩头,语气暧昧,“酒喝多了,嘴巴虽硬,身子却软了。”
她心里愤恨,忍耐回:“郑主事与卢上官没有关系,这是她亲口说的。”
“哼。”牛怀忠喷出一个酒嗝,顺着单薄的肩缓缓抚到手背,把玩那只并不细腻的手,“你们这些出身平凡的小吏,总爱口是心非,遮掩自个儿。又不是难以启齿的事,她倒藏得紧。”
显然是不信。
套问不出真话,他也困了,又举着酒杯转身,叫大伙各自歇了。
郑菩提起身,准备尽早归家。
众人皆散,卫佛儿收拾了酒菜,酒劲儿忽然上头,撑着头趴回桌上,实在难以起身。
郑菩提犹豫片刻,走过去俯身问:“卫主事,你还有力气回家吗?”
“嗯。”卫佛儿面色涨红,仰头见是她,两眼晶莹,自己要站起来,却一下歪栽在郑菩提怀里,叹口气,惭愧说,“最后喝的酒浓醇,高估自己了。”说话时,调子也是沉的。
郑菩提扶起人,另一手提食盒,问:“你家在何处?”
自己往直站了站,卫佛儿说:“我家住保宁坊。郑主事松手吧,我自己走回去。”刚迈步,却又险些滑倒。
郑菩提无奈摇头,犹豫问:“不如去我家暂歇一晚。”
毕竟都是同僚,卫主事也时常提点相帮,她不放心让对方醉醺醺回家。
卫佛儿却道:“不可,不可。”说着就要勾食盒,笑容格外灿烂,“家中人还在等我回去。住在外面,酒肉隔夜,实在浪费。”
她又面露惭愧:“可我实在走不动了。劳烦郑主事租一辆驴车,送我回家吧。”从腰间摸索出钱袋,一整个按在郑菩提掌心。
绕了两条街,郑菩提才找到一辆驴板车。看一眼天色,嘚嘚驾着车往永宁坊的方向去。
至坊门时,天色昏黄,坊中已飘出食香气。
她摇了摇醉得不省人事的卫佛儿,又问:“你家在何处?”
卫佛儿眯起眼,靠在她怀里艰难辨认,指向一条窄道。远远便能听见喧闹,原以为是她家中人丁兴盛,不想一进去,才发现这里住了许多户人家,各自在院里闲话洗菜。
见她扶着卫佛儿进来,目视一眼,便各自回去。
她心里有些奇怪,卫主事虽内向,但向来是个温和心细之人,为何邻里街坊见到她们,态度颇为冷淡。跨过一进门,东厢是卫家人居住的地方,灶房则是公用的。
屋门大开,地上坐着一个敞开衣领的老汉。今日天气凉,他倒真有一身厚皮肉。看到卫佛儿回来,也不顾及郑菩提是何身份,老汉夺过食盒翻了翻,旋即喜滋滋唤出一个中年妇人,叫她将食盒收进屋。
几个半大小子、女娃娃高兴地拍手,一群人跨进门去,围在桌前,将手指戳进炖得软烂的肉里搅和,不停地扇气闻。即便馋得口水直流,也无人敢抓肉,只敢抿抿手指头上的香浓滋味。
至于剩的半壶酒,则叫那老汉直接一饮而尽,他喝完摸摸嘴,才看郑菩提,上下打量一番,冷声问:“你是谁?”
对方无礼,她也僵了脸,回:“同僚。”
老汉一挺肚皮,不满责备:“竟又喝得烂醉如泥,你们这些人啊……”又瞥她几眼,摆摆手,“将她扶进屋。天色不早,再不赶回去,我家可没地儿给你留宿。”
郑菩提一刻也不想待在这里,扶卫佛儿跨过门槛,耳语几句,便快步离去。
驴车还是先驾回家里,否则时辰又赶不上了,至于车钱,二人平摊。卫主事还心心念念将美食带回来,家里人却一个关心的都没有。
出了大门,她赶着驴板车,忽见前方有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近才发现是侯府护卫。淡淡瞥那人一眼,与对方擦身而过,护卫遥遥相隔一段距离跟着,直待她平安进入归义坊,交给她一封信,身影才消失在窄路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