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寂颔首,着人将内侍送出门。
郑菩提不能失礼,只好硬着头皮站在后面。所幸对方根本没瞧她,不免暗叹自己草木皆兵。堂堂天子的信使,难道会注意到一介内宅妇人。
崔寂忽然向后伸臂抓住她,二人并排坐到月牙凳前。长条桌中尽是珍馐,有些凭想象还能猜出是何种宫廷菜肴,有些根本叫不出名字。
他道:“帮我夹菜。”
郑菩提依言取过筷箸,看见葱烧海参,夹一个到崔寂碟中,他直接握过她的手腕将其吃了。扫眼桌面,她从锅子里夹出几块炙羊肉,又用汤匙舀了肉羹汤到碗里,瞧着像驼蹄。
他也吃喝了,又不说话。
桌上有各种肉类,譬如肝脏拼凑的冷盘,生鱼片,风干的香肠,骨髓肠,都可以淋油、蘸料、配咸肉酱吃。
她一样不差都夹了。
瞧出他生闷气,她也不知又哪里不顺心意,索性也不说话,一样样递。他多吃她就多取,反正又不知是什么肉。
瞧见那道烤羊,她取来刀具,直接将羊腿上的肉都削下来送到盘里。
吃吧,狠狠吃吧!
崔寂用了些,终于止筷。
扫她一眼,他执刀,将内里的鹅剖出。
郑菩提恍然明白,原来这道菜便是浑羊殁忽。提前将混合香料的鹅放入羊腹中炙烤,待全熟,只取鹅肉和糯米饭食用。羊是烤炉,肉一般赐给下人。
将鹅肉,糯米饭盛到盘里。崔寂摆在她面前,示意:“尝一尝。”
如此奢靡的珍馐,做都做了,不吃岂不浪费。送入口中,肉香、清米香和羊油脂味混在嘴里,难怪贵人们喜爱。
桌上还有一道菜,是在甲鱼上淋浇头。她勉强吃下去,掩唇,味道着实好重。崔寂又取鱼肉,清炖牛肉,香甜酥烂,郑菩提自己夹取古楼子,还是这些更合她的胃口。
桌上还有虾炙。
崔寂动手,全剥了。分出大半碟给她,郑菩提顿住,恭声说:“谢君侯赐菜。”
“你不诚心。”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咽下最后一口,郑菩提猜测:“今日是君侯的生辰?礼物过两日我会补上的。”
补偿?
他压眉。
她如今在府中,所说的弥补无非是绣荷包之类的琐事,且他所说是生辰么,分明是马场上她不肯尽力,他猜不出是何缘由。她今日根本不欢喜,让他觉得带她跑马根本就是错的,或许她仍在想前夫,想曾经与惜惜的不愉快。
“吃饱了吗?”崔寂问。
郑菩提颔首,想回去了。午后他大抵会在书房忙公务,她也能轻松些。
“跑了半天马,身上又都是羊肉味,先去沐浴吧。”说完,崔寂示意仆从备水,又看向郑菩提。
她起身,随侍从去浴房。
不适应有人在旁边伺候,郑菩提平日穿衣梳头都是自己来。褪尽衣衫,跨进浴桶,热水覆至心口,疏解连日来的疲劳。
一道人影缓缓踱步到屏风侧,注视浴桶中的女郎。
她双臂撑着桶沿,被热气蒸腾地昏昏欲睡,将头枕在臂弯里。
哗啦——
珠串溅落在后背。郑菩提恍然惊醒,转身,崔寂俯身搅动水面,意味深长地盯着她。
后背抵|在浴壁,她镇了镇神。
他停顿,搬过椅子坐下,撩起坠在水中的长发,侯府沐发用的是一种香膏,比澡豆更洁净。郑菩提后仰,正巧与崔寂对视,她不适地移开目光。
发膏打沫,指腹在头皮按压,揉搓,他缓声问:“过生辰的伺候你沐浴,躲什么?”
郑菩提阖眼,说:“君侯,今日我究竟何处惹你不快,烦请明说。你对我发脾气,我仍不解其意,于君侯来说岂不是白添纷扰。”
崔寂慢条斯理,从提桶中打来一盆水将乌发上的沫子洗掉。越洗,越郁结,越口干舌燥,越不愿说出口。
分明是他惹她不快了吧。
才叫她事事敷衍。
说他在妒忌一个早就出局的人?
久久无人回应,忽听衣料摩擦,郑菩提猛地睁眼。恰见他一迈,登时惊地后退,却只能靠在桶壁上,劝解:“这地方太小,你先出去。容我起身后再……君侯!啊!”
躲闪的腕被擒住,细弱的手臂与暴起青筋的臂膀贴近。后来所有的惊呼都被灌浮的水遮盖,闷闷地听不清了。
“户部的考题可有琢磨过?”音调翘起,他沉了力。
女官一科的考题难度高于明经科,略低于进士科,每个应试进入官署的女郎都是万里挑一。其本就是为各士族、高门、富家女准备的,家境贫寒的女子哪有机会读书。
她艰难扣着桶壁,断断续续回:“我,钻研过历届科考的策问,每日都会解析一道题目。”
从前有冯伦帮她分析,夫妇二人还能探讨分辨,心里永远是踏实的。如今……为何这个时候,还会想起他!她感到羞愧又无措,骤然失力,被身后的崔寂扶住。
“我可将两年前各部选拔女官的考题要来。”将郑菩提的面扭过,崔寂查看她的表情。每次贡举后各家都能从考官、宗室处寻来题目,由家中师长分析,以备来年子弟科考。
有门路的商人,豪族,新贵也能求得,这是各家内部心照不宣的规矩。
“不,我当真不需要。”话冲出口,她不想再顾忌所谓的听从。有些小恩惠可以拿,本就是他理亏在先,她从没感到失礼,不配。可这样的大事不想与崔寂有任何牵扯。
“不要。”他语气骤然森冷,生硬问,“为什么?”
郑菩提一时无法解释,想理由的间隙,他一锤定音:“拿着我的亲笔手书,润娘若最后落选,岂不是丢我的脸面。题目明早就送来,每日的解析就寝前给我批阅。倘若敢糊弄,润娘夜里不用睡了。”
骤然失控,她又神智空白,只能抓住边缘。本就难熬,崔寂竟问出一道考题,不过答慢了,他变得勃然大怒,变着法儿整治她。
她只专心答题,分明就是他心里有火,有气!故意欺负她,发疯又不肯给理由,偏偏就做这些古怪行为。
真难伺候。
这种窝囊之举不知还要忍多久。她悲观地想,忍了一阶还有一阶,哪怕官至宰相上面还有圣人,哪怕成为圣人,上面还有道义。
终于都答完了,郑菩提忽然一抖,虚弱无力地倚着,热水早就凉了。反观崔寂已经穿好衣裳,近前,把她抱起来穿襦裙。
浴房中有暖笼,反倒比在桶中温暖。她反应过来,自系好衣带,穿鞋子,烘发。
他就坐在凳上,眼珠不转地看她。
“后日我再将平康坊的乐姬请来,你与我一起听曲。”方才过于意气,此刻回想实觉不该,他语气又一转,“今日在马场润娘故意收着本事,是不是不愿给我看,你是否仍在惦念前人?”
他终于问出口。
倘若她还心怀某种期盼,他现在就可以带她去郡主府走一趟。让她亲眼瞧见,冯伦如何温润伺候惜惜笔墨,惜惜又是如何亲自给其伤口上药,那人早就投降认命,一刻也不曾记得她这个过去的娘子。
前人已经忘却前尘,一心过好眼前的日子。
而她,始终念念不忘。
他想知道,一直被自己刻意忽略的十年里她因何与冯家相遇,又如何与那人互表心意,那人有什么天大本事能勾到她的心。
郑菩提心道,原来如此。
本以为他是瞧出她还想逃跑的心思,才故意刺她。
她语气立刻变得幽怨:“此次出逃,我们打着不能同生就共死的念头,是冯伦先放弃我,背弃诺言。在君侯眼里,难道我郑菩提就是个自轻自贱的烂骨头,还巴巴等他一个有主的回头?他的父亲教授过我射技,不想回忆与他有关的人,所以那时情绪不佳,不是因为旧情。”
话至最后,她又道,“却不想今日是君侯生辰,搅坏你的兴致。天色不晚,我会专心准备礼物,等君侯从郡主府回来。”
闷气略消散,崔寂忽而怀念还是“卢上官”时,她说话都是真挚又仰慕的,何曾像此刻疏离又恭敬,仍冷着脸回:“去郡主府做什么?我们兄妹从不过生辰。”只有十三郎年年赐宴,惦记着他们。
将她打横抱起,走进内室将人丢在床褥里。他旋即又压上去,捏了一把,附耳:“我不要生辰礼,昨夜欠的,润娘补上。”
郑菩提骇然,自觉撑不住,视死如归地闭上眼。
堵她的口,崔寂又将裙裳掀了上去,随手扯落床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魇症 唯一的渴求
不巧, 乐姬过府演奏这日崔寂被圣人留在宫里,暂且抽不开身。
侯府大管事令诸人候在门外,恭声问:“娘子, 现在要将人领进来吗?”
乐姬们或抱琴, 或抱琵琶,皆穿素净的裙裳。头油, 香粉, 胭脂一概不许涂抹, 不许将气味带入室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