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的郑娘子,太可怜了。
冯伦惨笑,艰难开口,嗓子哑地厉害:“老葛,你的好意,我永远铭记于心。”
倾听外面的声音,老葛又飞快道:“咱们斗不过那些权贵,如何也要先活着啊,活着,你们夫妇才有日后。不然,家散了,什么都没了,那些人却永远不会遭到报应。一会儿,她可能就要过来,与她好好说,莫急着逼问。”
老葛急匆匆出去,独留冯伦靠在围栏旁,他眼瞳散开,直愣愣盯着泥泞的地面。
不过前后脚,郑菩提拐进牢房,停在冯伦面前。
牢狱脏污,地砖淤积猩红污渍,半封闭的狱中逸散着臭气。
垂首注视多日不见的夫君,她从未像今日这样艰难,不知该如何开口。崔寂放话,她可以一直待到傍晚,也没有派人监听他们的对话。
顺着栏杆蹲下,她伸入手,本想拂去他身上的草屑。他原本垂着的手猛地一抓,将她拽向前,攥得那样紧。
“夫君。”郑菩提先含了哭腔。
将她的手紧紧拥在心口,冯伦仰面微笑,仔仔细细地凝视她。面上虽笑,眼底却愈发黯淡。知道他无大碍,她一颗心落了地。初时只是又哭又笑,又倾身看他的手臂,胸口,怕县令动用私刑。
目光对上,她霎时发觉他神态不对,心一紧,另一手也伸进围栏,捧起他的脸,连声问:“他们当真敢对官员动私刑?签字画押了吗,我去寻了贵人,我……”
语调愈来愈低,她埋首:“他愿意帮我们。”
捧着他的双手渐渐垂落,却在落到底时被冯伦接住。他摩挲她的手背,心疼又无力,再一次痛恨自己不是出身贵姓世家,连娘子都无法护住。
他来开这个口:“那位贵人是武威侯。”
“你,都知道了?”她勉强笑,“从小到大什么事都瞒不住你,我不能撒一次谎。他……”
她笑不下去了,将头垂得更低,终于鼓起勇气:“他迫我与你和离,只要我同意就能重审你的案子。至于郡主,她恼了我们,不肯再管。我要先见你,武威侯同意了,我真的不知他何时对我产生了那样的心思。如今我心里有个主意,不知可不可行。”
“润娘。”他唤。
“不许再说和离,我不想听!”她先声打断,“若无你,我自己在外,当真……快撑不下去了。煊之,好郎君,给些提议吧,也安抚一下我。我怕。”她捂着脸哭起来。
他沉缓点头,隔栏抚摸她的面,咽下胸口翻涌的腥甜,附耳:“好。都听你的。”
她握紧冯伦的手,又有一往无前的勇气。
他回握,有母亲和妻子,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做性命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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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后门出来时,暖阳当空,难得的好天气。
马车仍等在偏僻处,掌心残存冯伦留下的暖意,郑菩提步伐愈来愈快。开弓没有回头箭,她一脚踏上车板,顺势推开车门。
崔寂挺背端坐,凤目璀璨得像斑驳光影照耀下宝石,熠熠生辉。
车马走得很慢。
密闭狭窄的车厢里,他望向她,她低头看染了灰的鞋尖。
她今日穿一身天青圆领袍,革带勾勒出腰线。仍梳单螺髻,未戴发饰,安静地端坐在那里,反倒有一股清新脱俗的美感。
推开车窗,郑菩提看道路上形形色色的人,日头倾斜,褐色的眼瞳似琥珀。往日这个时辰大抵该赶回家了,冯伦很忙,阿家有时也留在食肆忙碌。她会骑那头倔驴慢悠悠往家走,观察细致的不同。
那时的心情是轻松愉悦的。
回家后要伺候驴子,给它刷洗、梳毛,喂草料。偶尔收拾屋子,算算钱,自己在家中看书,写稿,等天幕将昏时阿家会从西市回来,一家人准备晚饭。
冯伦劈柴,挑水,他最拿手的是烤肉。汁水多,香而不柴,撒些佐料,养刁她与阿家的脾胃。
唇角勾笑,她似乎闻到路过行人手中油纸包里的肉香。
长安一百零八坊,她的家在城南的归义坊,是座一进院。从前若骑驴,一早起身赶往官署也要近半个时辰。武威侯府拉车的马亦是能日行百里的良驹,坐在其中四平八稳,风吹不着,雨淋不到。
真好啊。
两掌撑在车凳,她回头,平静说:“我愿意与冯伦和离。”
他眉梢略扬。
药香靠近,那声音近在耳畔:“当真考量清楚了?若敢骗我,又或者反悔……”
她回:“下官岂敢,我一家人就在君侯眼皮下,我不敢设想任何后果。何况,我只想过平静的生活,安心在官署办差。只要冯伦无事,以后,我与他再没有关系。”
崔寂的浓颜陡然出现在眼底,震得郑菩提后仰,却只能靠在车壁上。他逼近,直视她的眼睛,将她禁锢在双臂间,语调没什么起伏:“他也同意?”
她垂落眼睫,讽刺:“他的想法重要吗?我执意要和离,他拦不住。他……得知我与君侯的事,又悲又愤,埋怨我没有坚持,最后还是答应了。”
说罢,她乞求:“还请君侯不要计较他的无理。”
仰首,正巧对上崔寂颇为微妙的神态。她不知这番似真似假的话他会信几分。不能露出心虚的表情,于是与他对视。
他盯着她的眼睛,视线下移,定在她的唇上。
哭过了,没有难舍难分亲密过的痕迹,看来也没有与冯伦发生争执。她描述的,的确符合一个丈夫骤然得知娘子与外男纠缠,又急又怒又无力的反应。然这必定不是全部事实,大概在互诉衷肠,一起骂他无耻吧。又或许暂时妥协,商量如何周旋摆脱他。
但无论他们如何挣扎,和离之事板上定钉。
郑菩提心里忐忑,男子的气息倏然靠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舍身 不许他再碰你
她立马别过脸。
腰间传来触感,崔寂埋首,她一颗心跳得很快,藏在腰后的拳绷紧。他没有再行冒犯之举,将双玉环系在她的革带上。
玉环清脆,相撞时开出一声空响。
指尖拨动玉环,崔寂转面问:“郑令史,你的心跳得好快。可用请医师来瞧瞧?”
她仍侧着面:“下官身体康健,没有心疾。”
崔寂兀自笑了笑,坐直身时与她并排,他略微敛笑,整理衣袍,许诺:“在你是自由身之前我不会再有任何逾举。昨日,是我冒犯。”
嘴角噙着冷笑,她尽力端正面色:“他从牢中出来后,望君侯再给我一个月时间。”
“一月?”他语调微凉。
“我毕竟在冯家住过多年,一时难以分割。去官府签和离书,整理我的衣物,以及……让阿家接受都需要时间。”
“太久。”他不想听她诉说与冯家的亲密,从细枝末节透露十年情谊,“一旦他从狱中出来,你们立刻去官府,当日就从他家搬走。至于衣物,这几日就可收拾。”
她转目与他对上,满目哀然,“阿家年岁大了,请君侯体谅长辈的心情,我不敢在冯伦出狱前让她瞧出端倪,心中多思。她本就因儿子下狱犯了旧疾,若再受接连打击,只怕病会更重。难道君侯一定要我们家破人亡才畅快吗?”
撞上她眼底的怒火与乞求,他僵了面,不再看她:“那就三日。”
“五日。”她此次语气强硬,“即便我不再是冯家的儿媳,也拿她当阿娘看待。请让我以女儿的身份最后一次在她膝下尽孝。况且,我还要寻找住处,实在忙碌。”
他阖眼:“是我考虑不周,五日便五日。宅子,我会为你挑选一处,暂且住进去吧。”
郑菩提面无表情,算是应了。
住进他的宅子吗?养在外面的女子最为人不齿。不过也好,他没有纳她入府的打算。于她来说,他态度上的放纵更便宜行事。
怕她有疑虑,他又道:“宅子在怀远坊,不会让熟悉你的人知道。”待一年半载后事情淡了,她对他的抗拒消散,再安排他事不迟。
车将行至归义坊,崔寂最后警告:“不许他再碰你,头发丝都不行。”
她平静答:“君侯放心,我知分寸。”
话尽,头也不回地推门下车。
他坐在车中,挑帘看她匆匆远去的背影,直待人消失在拐角,才对外面道:“去郡主府。”
郑菩提的心放了一半,只对冯母说事有转机。虽仍不得探监,二人的心情好起来,耐心等冯伦回家。
约莫七八日后,一辆马车停在冯家门前,是老葛雇车将冯伦送回。看着萎靡昏睡的儿子,冯母当场伏在他身上大哭,与老葛一起将人搀扶进屋。
余光里,巷口停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阴恻恻地露出一角。崔寂推开一条窗缝,半面脸在阴影中。
郑菩提权当没看见,进院关门。
临过屋门前,郑菩提与老葛四目相对,他不自在地别开脸。她撑着面皮,仿若无事地给冯伦擦脸,喂水,换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