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迈着步子,岔开二人,飞奔向女郎们。
韦妤收回视线,望向不知在想什么的崔寂,轻咳一声,他倒率先开口,“如果她问起,就将这些话带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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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雾散,牡丹失了娇色。郑菩提打伞,与韦妤立在如山的佛像下。
“阿韦,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韦妤道:“他要我转达,除了抱歉,不知该与你说什么。”
“是吗?”郑菩提呼出一口冷气。
韦妤又道:“还有些话是我自己想说的,他曾托付我,若他出事,遗产由你、外甥与母家人三分。委托我向圣人进言,考校你的政绩,有朝一日能步入宰相之列。润娘,我也很抱歉,大家的试探我知情。这个计划,恰巧是你回长安开始的。”这二人的事,往后她不再参与。
慈眉善目的佛像垂落眼眸,郑菩提闭眼,潮湿的水汽吸入鼻腔。
若非他二人进言,以圣人的警惕,那夜她不可能带兵去别园。既是考量,也是机会。
没有人需要愧疚。
她立在佛像下,许多事压在心头,已经避无可避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相绝 对崔寂生情
郑菩提平乱有功, 册乡君,一年后官拜户部侍郎。
生活全然被繁忙的公事填满。
宅子里有了管事、仆从、护院、账房先生、庖厨。每晚会查看芽儿的功课,偶与韦妤、韶楚楚宴饮。月底会回旧居住一两日。
每三个月, 会收到西北的来信。
官署、家、书院、西市, 宁静又充实,这就是她的全部。
日复一日的生活, 被来人打破。
冯伦来了长安。
他来去匆匆, 要迁耶娘的坟, 请她到城外相见。
暮光渡在亭中的一对男女身上。
他着月白圆领袍,仍如同从前, 眉目温和, 身形似挺拔的松柏。她却变了很多, 眸光凌厉,显得自信又明艳。处于这样的位置,这是无可避免的。
“润娘。”
他晦涩又期许地唤出这个名字。
她一如从前, 明灿的眸转向他,温和回:“煊之。”
冯伦想叙旧, 却忽而发现彼此能说的只剩过去。寥寥几封信, 他不敢多提,她叙说公务,譬如圣人又修了佛寺,推新政,长安的变化, 甚至说芽儿,却不肯说自己。
长久的分离让他万般不安,无法再等下去。
他决定踏出最后一步。
今日过后,离开, 还是留下,决定权在她。可在此之前,仍想为自己辩驳,他对这些从前根本不用争的事情感到无力。
“王贞……”冯伦艰难地吐出那个名字。
他们之间最深的隔阂在于此人。时至如今,他已经可以坦诚诉说自己的罪。
“煊之。”郑菩提开口。
有些话不必说开,就让美好的记忆停在过去。
冯伦默了默,从袖中取出狭长的盒子,推开木板,是一支银簪。
“我为你簪上。”他微笑。
她望向他,眸光温柔到残忍。
“我为你簪上好吗?”他曲指从盒中取出做工精巧的银簪,“与从前那支别无二致,扬州的工艺,我想看你戴上它。”
“我无法再与你成婚。”
她终于说出那个答案。
他长久的凝滞,忽而笑起来,一下就颓然了。
“你在我心中从来是光风霁月的,我永远忘不掉你的相救之情,还愿意给我一个家。”
“曾经那些年月里我无数次幻想,我们同登朝堂,再生一双可爱儿女,守着阿家、阿公,子孙满堂,长长久久地扎根在长安。等到头发花白相互扶持才能出门,我想走在后面,也为你送终。死后,叫儿女们种一棵树,亭亭华盖,我们终于长在一处。”
冯伦听着,五脏俱损,痛到失去感知。
“可后来他们出现了,渐渐地,我越来越不明白彼此的心思。我在反复,害怕,甚至卑劣到……怀疑你对她的感情。答应那个两年的约定起,在你面前,我再也无法坦荡。”
“润娘,别再说了,我明白……”他苦涩开口。
错的从来不是她,她根本不需如此歉疚。
这些年她每次下定决心,是他退缩,心有不甘,以旧情让她摇摆。否则早该有个结果。
“不,听我说完。”
郑菩提远眺黛山,双目晶莹。
“这些年我也试着重回曾经的关系,可发现强求不得。你是完美的夫君,家人,我竟不能容忍你存有丝毫的墨色,也要求自己必须是无瑕的妻子。”
她发现,会因冯伦生出嫉妒、怀疑、不满、愤世嫉俗的情绪,甚至更可怕,阴险的,撞碎一切的掌控欲。
这样决绝的姿态时常会让她想起那张可憎的脸。
她如此吝啬。
亦做不到坦荡说出口。
这些阴暗面,她从来不想让他知道。
原来她是这样一个人。
“我竟对崔寂生出了情。”
“即便只有微不可察的分毫,那也是事实,是已经存在的。一颗心是不该分给两个人的,如果我对他有情,便说明我们的感情不再纯粹,我绝不能容忍这样的情况。”
“所以,我们不能再次结合,在感情中从来是我对不起你,别让这样不堪的我……再来辜负你,润娘无法与煊之做一对心有隔阂的怨偶。”
话毕,她也终于有勇气面对冯伦。
却见他早已经失去魂灵。
多年相伴,冯伦何尝不知症结所在。
即便再怎么找理由,那纸和离书就是裂痕的开始,这让她心如死灰。
他自问,那自己呢?
看见妻子被带走那刻起,他心里又有没有忧虑与怀疑?哪怕一毫,一里,那种茫然的心情与得知王贞身死时是一样的。
后来瞒着她假死、对崔明净复杂的态度、设计王贞、策动都护分裂盛廷,无一不在将她越推越远。
然就算时光反复,为了得到权力,他仍会如此做。
失权,才是最大的悲哀。
崔氏兄妹,成功的,永远的隔在他们中间。
阴魂不散。
真狠啊,真恨啊!
久违想起崔明净那张脸,他忽而笑起来,将拳中银簪握得变形。
“润娘,你怎会不堪,你是我见过最出色、良善、貌美的女郎。今生能与你做过夫妻,无憾了。只求你不曾怨我,只求……你长乐无忧。”
来长安前他请过医师看病。医师说这是郁气难消,倘若解不开心结,恐有短寿的可能。
没什么不好的,早些去见阿耶与阿娘,如何不算此生无憾。
他已在王氏培养合格的继承人,代替他与伏郎君共事,也留下足够的钱银给王贞的母家人,并将其母接去扬州照料,以及,置了一所孤老院。
如今以白身的身份、冯伦这个原本的名字办了户籍,最后的心愿只有她。余生竟然那么慢,那么长。
日后便一间独室,一叶扁舟,了却残生。
风中独立,身形茕茕,他看向她眼中的山河,却只见斜阳沉坠。
“能再见你一面,说说话就很好了。润娘,带着我曾经那份理想,不停向前吧。”
芍药花开,无边无际的苦涩在胸腔化开,如鲠在喉。
他分明就在眼前,她却说不出任何话,她依旧最在意他,却再无法以对丈夫的态度。
“时辰不早,我得上路了。”不等回答,他终究狼狈地逃离,连最后一次都不体面。
残阳如血,一人一骑,身影消融在天边。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孤寂的灵魂发出迟来的悲鸣,郑菩提屈膝,落下两行清泪。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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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韦氏、郑氏的协助下,郑菩提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人生最得意之际莫过于此。
某人不敢寻郑菩提,却寻上韦妤。
抬脚跨进韦宅,崔寂一眼看见那懒散的女人,冷冰冰的说:“韦大相公,你是要给她相亲吗,什么脏的臭的都能往上凑。”
近些时日,二人外出时,总有那些伶人、学子献媚勾引,妄图得到她的青睐。妖妖缠缠,不是什么好男儿。
韦妤嗤笑,换了个姿势,上下打量:“确实如此。崔相如若看不惯,就自己给她挑一个。你让她失去丈夫,再还一个回来,你眼光好,入眼的儿郎必然才貌俱佳。”
他凉凉道:“不过一群趋炎附势、油腔滑调的小人。你若真将她当最亲密的友人,就不该引她向恶,玩弄男色,摧毁意志。”
她的态度骤然降冷: “崔寂,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我以为你如今也算个君子,不要觉得在背后扶持她拜相,就有资格干涉她之后的人生。”
“韦妤。”他郑重说,“我是有极大的私心,但这些男人不可取。”
她笑起来:“谁不知你们之间的旧情,碍于定国公淫威,哪家好儿郎敢靠近她,只有那些想谋求前程的敢贴上来。润娘不得消遣都是你造成的,她是一个有正常需求的女人,如果有一日真有哪个男人入她眼,请你不要坏润娘好事,再给她备一份新婚贺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