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菩提伫立叠手,仰望盛开的巨大莲花。
雨帘稠密,氤氲人迹,旧日王朝也湮灭烟雨中。
观赏大半日,圣人精力不济,移驾行宫。
数日间夜宴丰盛,渐渐地诸人酒酣耳热,郑菩提与友人对饮。卢道行年岁渐长,也变得话少寡言。她瞟一眼圣人身侧的韦妤,视线偏移,旋即收回。
回座席,她独自斟酒,却有一人停在面前。
卫佛儿屈膝坐下,自然地斟酒,敬上。
郑菩提扫一眼,不接。
卫佛儿笑不改色,将杯中酒饮尽,又借酒壶给自己斟一杯。
圣人举杯:“众卿……”
郑菩提随众人起身,面色骤变,余光炸开血花。
崔寂倏然喷出一大口血,他脸色青紫,摁住心口倒回座位。
“崔相!”圣人扶案站起。
欢笑宴饮中的群臣容色皆白,霎时静籁无声。韦妤与内侍立在圣人侧前,高呼数声,禁卫旋即围了内外宫殿。
崔寂伏在案上,毫无声息。
卢道行率先飞扑近前,试探脉息,面色凝重地抓起酒杯察验。少顷,崔寂被搀向后殿,圣人在近侍的拥簇中焦惶离去。
脚尖退回,郑菩提缓缓落回坐席。
满堂雀静。
所有人皆不得离殿。
直到第二日黄昏,圣人最倚重的内侍才露面,匆匆将几位重臣召去。禁卫调撤,官员们暂时可以回去歇息。
郑菩提快步走在宫道上,郑家主贴过来,隐讳地说:“圣人的身体很不好。”
她沉默无声,自从安西与西国的战事后郑家渐与她亲近。一是郑家在战事中决策失误,幸得郑菩提说情,郑家戴罪立功。二是利益使然,让本就是同族的双方自然地结为同盟。
圣人本就带病,崔寂又遭暗害,情急下急火攻心也是有的。
郑家主道:“圣人震怒,正在查毒酒的来源。多事之秋,若有事就来。”
郑菩提叉手后与之分别。
圣人的病一直不见好,阴雨连绵,郑菩提被内侍引到榻前,圣人竟令她参与政要。他身子不适,韦妤有要事回长安,崔寂亦在秘密救治。
郑菩提不置可否。
即日起,她日夜与重臣同进同出。
自来洛阳总是雨日,宫灯长明,郑菩提深夜入了圣人寝宫。
卫佛儿遥站高台,时刻注视那道身影。
风雨不歇,圣人病重,崔寂命不久矣,韦妤又不见踪影,定是想将下任太子秘密召来行宫。快马往返不过五日,若能抓住先机给长安递消息,才能争得扶摇直上。
她思绪飞转,早令心腹秘密回长安,鼓动牛氏联合高门掌控长安宫禁,牵制韦妤,到今日也该有回音。至于自己当然要留在洛阳亲眼见证皇位更迭。
第一位拜相封位的定是她卫佛儿。
她渴求李延与崔寂双双病死,更迭权力。然二人狡猾,此番极有可能是诈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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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殿幽暖,鞋履行走时发出清脆的踏音。
郑菩提伫在屏风后,叉手:“臣见过陛下。”
圣人倚在枕上,因崔寂中毒一事心力交瘁,他透过屏风看向后面那道挺拔的影子,连咳不止,内侍跪立着擦拭其吐出来的秽物与鲜血。
他十分疲累地说:“深夜召你是为一桩私事。内监在半个时辰前禀报,说阿兄的状况不好,时醒时睡,我实在起不了身。代我去看看他,若他醒来,看见你也会高兴。”
郑菩提恭敬答:“臣遵命。”
似没想到她会平淡应允,圣人顿了片刻,最后道:“去吧。”
郑菩提阔步转出内殿,立在高台,望着黑漆漆的宫禁,唇角慢慢旋起晦涩的笑。
冷透的风吹过袍角,她拾级而下,点了一队人马与内侍赶往崔寂养病的别园。离行宫不过数十里地。
天黑黢黢的,月叫乌云笼盖。
从夜色中疾驰而来,即将抵达,她骤然勒令队伍停下。身侧的小内侍吓一跳,左右环顾,悄声询问:“上官?”
扫他一眼,郑菩提对众人道:“诸位看地面。”
众人垂首,隐约可见马蹄印错乱的泥地。
面色都逐渐凝重。
郑菩提道:“崔相在别园秘密养病,又无圣人诏令,会是谁深夜前来。我不得不慎重。”她点两名侍卫,又面向内侍,“回去向圣人报信,增派人手,以防别园生乱。”
内侍唯唯,打马而去。
郑菩提呵马,再度率部从飞驰。
近别园,周遭静悄悄的。护从上前叩门,露脸的正是崔寂的亲卫,对方一愣,忽而看到后面的郑菩提,确认过口令,垂首将诸人迎进门。
郑菩提缓步行走,打量这座庞大的庄园。院墙极高,有夹墙,多连廊山石、草木葳蕤。
终于行至主殿前,亲卫上前叩门。蓦地眼神一变,抽刀的瞬间窗口扑出一道瘦影。那人姿态狼狈,捂胸咳出暗红血沫,抽搐两下没了声息。
几乎同时,一群全身覆黑的人跃出,与众人瞬间厮杀成片。
源源不断的亲卫从四方涌现,扫一眼始终闭合的大门,郑菩提抽出长刀,夺步近前,鲜血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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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钻进夹墙,卫佛儿就听见园子深处传来的嘈杂声。稍前,长安来使已携了护从前往圣人寝殿,她疑心崔寂,故而请命来别园。
看来想要崔寂死的不止一家。
她提脚,率众人缓缓移动。
听着越来越近的刀剑相撞声,饶是她也不免皮肉直跳。不知不觉,步子更慢。
圣人,崔寂,韦家。
黑暗的环境令人发昏,山石草木化作扭曲的鬼影。
呵!
她吓一跳,以为是窜过的夜猫,定睛细看,原来只是月光映在水坑的斑影。
毛孔炸开,肌肉紧绷,她又有决定。
陡然——
剑影袭来,卫佛儿猛回头,就见心腹被兵士穿心偷袭。肢体比脑子先一步作出反应,她提步狂奔,瞬间冲进山石中。
或许对方早看出她的摇摆不定,不过也好。
她手上有不少各家来往串通的证据,待整理一番交给圣人,如何不算功劳。说辞,摆脱嫌疑,这些都是眼下就要考量的事。
既然崔寂无事,那圣人重病八成也是装的,如此她投奔的高门根本没有机会立新君,险些被将一军。
润娘,这次我没有慢你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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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菩提浴血,也不知杀了多少人。
又听杂乱的脚步声从外涌来,她扭头,就见卢道行领人来驰。二人边打边退到墙边,他这才抽空问一句:“阿雀在哪里?”
郑菩提不言语,骤然劈剑,眨眼抵在卢道行脖颈。他瞪大眼珠,硬是转过脸,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她冷冷道:“你想什么,我们都清楚。”
这个时候他不该出现。
作为圣人亲信,他本应留在行宫,又或与崔寂在一处。
灵州刺杀背后都是不同的主家。
第一波是崔寂的政敌,第二波是阿舅的人,第三波则是卢家。否则崔寂当时不会露出落寞的神情。直到此刻,直到卢道行突兀地出现在这里,她才想明白原委。
崔寂一个人牢牢占据最好的,其他人就会妒忌,破坏,夺取。
“多年同僚,你就不能把剑拿开,真会死人啊。”他笑比哭还难看。
她却往前一抵,公事公办:“别,作为曾经的下属,眼前的朋友,我这是在救你。既能以你的性命减少杀戮,又能保住你的名誉,免得两头不是人。甚至……”
此举也是在向圣人投诚。
卢道行怆然一笑。
去岁,父亲卸任中书令,族里权力下放,他才知道父亲当年曾派人刺杀过阿雀,否则他怎么有脸再像朋友一样与之把酒言欢。
又得知父亲搅入立储漩涡,不仅想除了阿雀,更想复制祖父扶立幼主登基的往事,家族再迈进一步。他不忍阿雀身死,更担忧卢氏覆灭,犹犹豫豫偷跑到别园。
如今,郑菩提替他做出选择。他依旧可以做那个随波逐流的人。
她迫他走向混乱中心。
滔天的火苗骤然绽放在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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慌乱中,卫佛儿冲进两墙之间的夹层。
好在还不晚,与长安往来的信件处理得很干净,也非亲笔,甚至替罪羊都找好。
她设想的极好,怎料冲到尽头竟没有小门。
背后熊熊烈火狂卷,撩起她的衣袍。
卫佛儿骇惧,赶忙扑灭火苗躲在夹角。
想回头,退路却被封锁。她掩住口鼻,试图攀上高墙。可她毕竟是个文官,手无缚鸡之力,次次从墙面坠落,手肘、膝盖都摔伤了。
浓滚的烟雾攀爬锦袍。
她捱不住剧烈呛咳。
金玉功名,镜花水月,终成一场空。
恍惚想起,这也是她第一次到洛阳。外出时,她见过洛阳的佳酿舞乐,见过璀璨的盛景,做官做到这个地步,也算不枉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