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席卷,淡淡的血腥味掩住香气,一缕缕传入鼻腔。
透过翻覆的车帘,郑菩提望向外面。
阿舅,煊之。
信忽地从领口落下。
就着车厢内的灯火凝目细看,要一字一字辨认。
“润娘,时至今日,不求你原谅。我已备人前往凉州,运送一批我往日所著兵书、心得,以及少许钱粮。为安西,也请你一定收下。”
短短几行字,诡诈至极!
郑菩提遽然嗤笑出声,看着阿娘,少顷,又扑到她怀里。
掌中信,被揉成一团。
-
五石散能使人陷落如梦似幻的虚妄境界。
便是依托此药,郡主暂且遗忘被冯伦用刀架在脖子上凉津津的感觉,遗忘他已经逃跑的事实。
肚子也一日日撑大。
是谁的,委实想不起来。
瘫软在榻上,透过圆镜,可见脖颈上的骇人伤疤。她痴痴地笑着,总归不是冯伦的。他厌她入骨,即便站在同一室都觉得空气腌臜,怎么可能再行亲密之事。
要生下它吗?
阿兄又在做什么呢?
她不肯让阿兄和十三郎知道自己为一个男人如此颓靡,瞒住消息,谁都不敢见。也想尽快振作,忘记这段不愉快。
可在药物的作用下,思绪越来越迟钝,梦境与现实交错混杂。她久违想起数月前郑菩提已经离开长安,他大概也跟着走了。
怎么可以。
名义上与冯伦依旧是夫妻,他二人就算想重归旧好也绕不开她这个现任妻子,怎么可以轻易抛弃他们兄妹重新成为一家人呢?
她古怪地想,必须去找冯伦问个清楚。
即便要做崔氏第一对和离的夫妇,也是她先休了他!他不能丢下一封休书就走掉,她不认!挺起高高的肚子,立刻叫侍从备车马。
她还要给他去一封信,约定在凉州边境见面。且要瞒着阿兄,否则他会生气。
她最怕阿兄生气。
五石散已经浓浓地融入血液,控制思想,麻痹神经。
此刻崔明净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
要见冯伦最后一面。
肩头的旧伤又痛了,坐在马车中时她吃吃地笑。没想到背着阿兄与十三郎私去西北,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
数日兼程,仍未收到回信。
那是一个阴雨天。
马车在宽阔的官道疾驰,郡主不适地抚摸肚子,大概有七个月了。对孩子的父亲已经有猜想,车骤然停止,巨大的惯力逼得她朝前一仰,撑住车壁,下意识护住肚子。
“怎么回事?”
外头的侍女警惕道:“主人,不要出来。”
透过车窗,外头竟有人拦路,两拨人已然对上。
真糟糕!
她重新坐稳,耐着性等待。
不想,一柄剑挑进来,示意她下车。
她冷笑,盛国境内竟敢行刺东阳郡主,看对方穿着似乎是西国人,更是讽刺。屏了呼吸,她骄矜地提裙下车,即便长剑抵住脖子,也忍不住笑出声。
原来外头也只剩两人。
她的人全死光了。
好大的手笔。
余光罕见分给那被割喉的侍女。
她缓步走着,与杀手对上时陡然发难,扭住长剑反手砍破其人血管。肩头隐隐作痛,大肚子更是麻烦,忍耐着将死人挡在前面,看到挂着的长弓,登时将弓翻过来。
另一名刺客挑剑突刺,距离极近,她拉弓搭箭,肚子更痛了,长箭飞驰,赶忙笨重地移动。
“想杀我,做梦!”
那箭却只擦过刺客腰侧,剑却贯穿肚腹,她疾步后退,立刻又飞一箭,确定刺客死亡,这才熬不住屈膝蹲在地上。
她瘫在血泊里,马儿探首亲嗅,因恐惧鼻孔喷气。
她伸臂,含泪呢喃:“好孩子。”
肚子高高隆起。
顶好的汤药吊了数日,因为贯穿肚子的伤,胎儿终究要早产。
产房内,崔寂坐在床边,看着满头是汗的妹妹,问医师与接生婆:“有几分把握?”
郡主虚白着脸,整个人汗涔涔的,瞳孔涣散,已经失去反应。
众人面色紧凝,最后还是医师主动站出来,恭顺禀告:“郡主先前一直在服食五石散,这胎本就不稳,加以与人殊死搏斗伤了身体。胎儿已孕育成型,用药辅助,大概有五成把握。”
五成……
这便是与天抢人了。
崔寂吊着眉,深深地望向妹妹,俯身在她耳边轻唤:“惜惜,还知道我是谁吗?”
郡主张了张唇,因剧烈的痛苦,五官抽搐,笑着:“阿兄。”
崔寂微笑,缓缓点头:“别怕。阿兄一直在这里陪你,只要你无恙,我立刻把冯伦抓回来。”
她艰难地笑着,泪水已模糊双眼,盯向床顶,“别哄我了,我才不要他。”
崔寂闭了闭眼,抚去妹妹面上的薄汗,倏然起身,对诸人道:“开始吧。”
隔一扇屏风,他看众人将黑乎乎的药汁,热水,一盆盆,一碗碗地端进里间。
郡主的呼吸逐渐急促,她咬着牙,肩头剧痛,忍不住从喉咙发出野兽般的惨叫。浓郁的血腥味渐渐从内灌出来。
崔寂已将整个凉州以及周边最好的医师请来。从得知惜惜有孕,她被所谓西国人袭击到生产不过短短数日。双手搁在膝头,他想,那些蛮族人是从哪里得知惜惜要来凉州?
心燥得厉害,热浪翻涌,两鬓晕出汗来。
啊——!
崔寂陡然一震,凄惶的尖叫戛然而止,有片刻的嘈乱,似乎是孩子生出来了。
他一头扎进去。
就像回到耶娘战死那天。
他看到血从榻上淋漓下来。
接生婆抱着血淋淋的孩子,而他的妹妹瘫软在血肉中,像腐朽的树根,奄奄一息。转目去看众人的脸色,产婆满目凝重,几名医师还在奋力救治。
“阿兄?阿兄!”
郡主推开眼前人,胡乱抓着。他赶忙过去握紧那软在榻上的手。揉搓着,安抚着:“你好起来,你好起来,我们一起回长安。”
郡主已经无力笑了:“阿兄,我不是孩子。别骗我,我好疼,又流这么多血,是不是活不成了?”
“有我在,你就能活。”
泪流了满脸,郡主最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狂涌的血已不再流淌。
她呆呆地盯着帐顶。
她还这么年轻,还要陪阿兄和十三郎过一辈子,怎么可以死呢?我崔明净,怎么可以被一个野种拖累死。
区区两个刺客,竟然就要了她的命。
还死得这么可怜。
“阿兄!”她又激动起来,“这孩子的父亲是……是……是冯伦。”
终究还是念着他。有这个野种,日后再起争端,看在阿冯是孩子生父的份上,阿兄也会放他一马。
在他的事上——
她不后悔。
崔寂痛不欲生。
应了。
她瞒着他喝五石散,他也瞒着她养伤。真可笑,连亲妹妹有七个月的身孕都不知道!
他当真是不称职的兄长。
“阿娘,阿耶!”
崔明净突然害怕地大哭,张开黑洞洞的嘴,两只手伸出去乱抓。崔寂忙将人搂进怀里,她掰着他的脸,悚然地瞪大眼珠,短促呼气,要看清每一眼。
他掀起沧桑的面,却骤然发现——她闭气了。
死不瞑目。
盯着妹妹的肩膀,他忽然深深阖眼,头一阵阵发昏,又看自己的双手,讽刺地撇了撇嘴角。
直到尸体僵硬,连宣泄情绪的力气都没有了。
东阳郡主病逝,天下大丧。
圣人将其以公主的规格下葬,辍朝七日以示哀悼。
诸事毕,崔寂决定去灵州。
过去他兼任兵部尚书与朔方节度使,常年两地奔走。若非圣人爱重,本该久居驻扎地。
圣人落了泪:“连阿兄也要走吗?”
崔寂行臣礼:“圣人已经十六岁,早有独当一面的能力。”
十三郎泪流满面,阿姊不在了,阿兄竟也要走。他一个人在深宫,其实怕极了。可又有什么理由请阿兄留下。
带着巨大的痛楚,崔寂前往灵州。
远在安西的二人听到郡主的消息,彼时正在戈壁忙碌。相顾沉默,又各自做手中活计。
然事与愿违,二人总因各种事分隔两地,少有长久,一个外出,一个留在龟兹。
郑菩提跟在都护身边,耳濡目染,也要分精力帮阿娘照顾芽儿。
原本枯萎的心,也因活力充沛的小女孩再次蓬勃绽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相见 请摘掉面具
夜深, 帐子蓦地被拨开。
丰神俊朗的郎君披衣下床,重新点灯,又从箱笼取出一沓信。
常年失眠, 头痛欲裂, 难以思考。
一封一封翻看,痛感有所缓解, 最后一封停在三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