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寂握紧五指,极尽平复情绪。竟见郑菩提拿出一把剪刀,还有那些放置在箱笼中的旧药囊。她一股脑地拢在臂弯里,临到他面前默然无言取出一个,一剪刀剪碎!
在他愈发阴森森的注视下,一个又一个,剪刀飞快将药囊全部销毁。他垂首看着落在二人脚下的残缺布料,甚至还有几个是珍藏没用过的。
看着他久久无话,她心里终于产生一股报复的快感。可一想到能发泄的不过是剪几个药囊,心中的火愈来愈烈,辨不清方向,寻不到源头,喷薄般堵在心口。
一把丢开剪刀,她道:“君侯要去查便查吧。且看是你将我们逼至绝路,还是我舅舅更胜一筹。”
听着她口中自然的、疏离的、骄傲的、含有敌意的话,那句刻意加重的“我们”,崔寂陡然从喉咙中泄出一声哼笑。
他凤眼轻佻,不屑说:“你以为我怕他?便是安西大都护在此我都不惧分毫!那就与他们斗到底,看看大都护究竟会不会为你一介所谓的义孙女与我作对,谁!能带走我的妻子?”
郑菩提眼锋耸起,不肯示弱半分。
“那你呢,你以为跪在两块假牌位前,随意三拜过就算正经夫妻了?崔寂,我根本不会看上一个巧取豪夺,仗势欺人的卑劣男人。你最好一辈子都给我下软筋散,否则总有一日我会逃出去,夜里睡觉小心些,不是你先逼疯我,就是我伺机杀了你!”
那天,他竟用两块木头吓她。
他就那样神情平静地注视她。
她攥着拳,还是说:“若不是你及时赶来,我一定能抡死崔明净。真该感谢你教我一身精悍功夫,如今便是东阳郡主都不能敌我。崔寂,如果我真的打死你妹妹,你还想与我做夫妻,会不会恨不得掐死我?就像当初我待你的心情一样,你还该感谢没有用亲妹妹的性命做赌注。”
提到郡主,崔寂的面色骤然冷沉。
她只有躺在榻上,任由摆弄时才是最乖的。伸臂直接将人扛到肩头,轻而易制住她的两条腿,巴掌重重扇在臀上。
“你最好安分些。现在,该喝药了。”
她静默了,他旋即往前迈步。
须臾,郑菩提勒住崔寂的脖颈,两脚反勾,整个人骑到他肩膀。
崔寂下意识想。
竟是自己教过的杀招。
旋即扣住她后脑勺将人抱压在地,桎梏手腕,膝压死劲瘦的大腿。注视下方激烈反抗的女人,他渐渐失神,思绪回到很久以前,忽而叹了口气:“如今竟都能与我打几个来回。”
自知仍不是他的对手,耿直的脖松软,郑菩提泄了力气瘫软在地面,“不必夸奖。你真下手,我必死无疑。”
他沉下一颗心:“一定要走?”
她仰面,笑着阖眼。
“好!”
他猝然起身,对院外高喝:“拿两套弓箭来!”
不多时,护从小心将弓箭搁在石桌上,又立刻飞身上墙,无影无踪。
“赢了,放你走。”
她却不肯拿,他睨一眼,笑说:“爱为夫爱到舍不得动手吗?”
她俯身握紧长弓,问:“怎么比?”
崔寂却也搭弓射箭,先对准她说:“赌命。这不就是你们想要的。”
看着几丈开外的男人,郑菩提抚摸弓弦,伸臂拿起来。站到崔寂对面,骤然对准他。指腹压在弦上,汗涔涔的,摁到失去知觉。
她神色一凛,表情归于平静,终于松了手。
箭直冲崔寂面门。
原来她不顾一切,拈弓搭箭时该是这样的表情。此刻,他终于看清了,好像回到马球场,第一次见她时——
枯燥的心犹似被勾紧的弓弦。
怦然心动。
他瞳孔骤收,也一箭射出。
那箭头在郑菩提眼前聚焦,分明能看清它毫厘逼近,却又快到弹指之间。
冲着她的眼,她的面。
瞳光震晃。
眼睫轻颤,她释然地压下眸。
两箭对撞,巨大的风声冲破耳膜,它穿过发,扯动肌肤,余威撞得她倒退数步。
发丝落下来。
血也大股淌下来。
她乌发披散,收拢视野,寻向崔寂的手臂。
他仍保持握弓的姿势,断箭斜插在手臂里,殷红的血止也止不住。
她垂落手臂,丢了弓,心海空茫。
似乎灵魂也脱离这副躯壳,随那支箭断了。四目相顾,她眼仁无光,显得分外冷漠。
“走。”他忽而说。
僵硬的身躯重新有了力量,她探前一步,忽而颤抖起来。
“走!”他摔了弓,神情冷酷,“别叫我反悔。”
身影擦过,郑菩提似一阵风撞门冲了出去。
留崔寂独自站在原地。
萧瑟的微风拂面,护卫前来禀报,他却道:“都散了吧。”
护卫担忧,立马去寻医师。
别业精致小巧,一路又有仆从指路。郑菩提顺利奔出大门,跑啊跑,跑啊跑,终于到山脚下。
她突然大笑起来。
抱着头,表情狰狞,凄厉的笑声在山林里回荡。
又猝不及防被蹿出来的影儿吓住,匆乱间定睛,复杂的情绪跃上心头。她抿着唇,噙着泪,最终扑上去喊:“阿舅!”
伏罗汉将她抱起,警惕观察四周,“路上说。”
上了马车,竟到从前招待藩国使臣的客舍,伏观音也迎出来,含泪哭泣。郑菩提被拥在怀里,看着熟悉的布置,一瞬间,什么都不愿去想了。
“润娘?润娘!”
她仰着脸,直到双肩被攥住,才渐渐回过神。
伏观音将她上下打量,眸光哀恸,惭愧地说:“是阿娘没有保护好你。这几个月,你都是怎么过的,他……”扫一眼满脸担忧的伏罗汉,低声说,“我们回屋说。”
看到裙角上的血,竟是想帮她检查身体。
郑菩提按住母亲的手臂,疲惫地摇了摇头。
良久,竟开口:“他没对我怎样。”
面前二人都是又忧又怒。
她又说:“崔寂下软筋散限制我的行动,但的确没有虐待我。是他主动放我走的,煊之在哪里,你们又是以什么名义入的长安。”
瞧女儿尚算平静,伏观音的心却更痛了。
如果润娘表现出害怕,悲痛的情绪,也总比此刻好千万倍。
伏罗汉道:“他已经脱身,不便逗留,在雍州府外等我们。”语气又凶狠起来,“这竖子敢到安西地界撒野,强拐我的外甥女,我不会饶了他!”
“我要到盛朝天子面前告御状,倒要看看坐在皇位上的小儿要包庇这贼子到什么时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御状 烧了婚书
安西使者入京, 觐见圣人,禀报边情。
私朝,伏罗汉提了要求。
他要将郑菩提带回安西。圣人却屡屡回避, 言说不能做这个主。
伏罗汉在心底冷笑, 中原小皇帝分明在徇私,他就是要逼圣人以身份压制崔寂, 不许那厮再来骚扰外甥女。如若此人敢追到安西, 便再不用顾及身份, 管他是武威侯,节度使还是圣人义兄, 非要留下这厮的头颅。
既然小皇帝不肯给明确的允诺, 还想搅稀泥, 那可怨不得他出手。
朝后,圣人头疼。
安西来使不敬他这个圣人情有可原,国乱那些年中土自顾不暇, 与边西彻底断了联系,相较东南, 他一贯以温和的态度对待边西。可连日来竟为一桩私事频频搅扰, 他自然偏袒阿兄,不可能轻易松口给任何承诺。
见韦妤进来,圣人赶忙招手。私下相处时,他向来是亲和的。主动询问:“你看我该如何将安西使者送回去?”
不想郑娘子竟有这样麻烦的舅舅,背靠安西都护, 就不止是男女私事。他的确有顾虑,否则早下旨赐婚,解决阿兄一桩烦恼事。
韦妤微笑:“圣人没有考虑过同意使者的请求,甚至大方地送郑菩提一程?”
圣人困惑, 不赞同说:“你我都知道阿兄心爱郑娘子,天公不作美,竟叫四人的命运纠缠在一起。他们不是没有办法和解,只是因身在局中有隔阂。这对长安与安西也是幸事,这样皆大欢喜的事,韦姊姊怎得还劝我把人送走?”
岂不是叫他与阿兄相背。
对于郑菩提,基于救驾,他有不忍和惭愧,也有欣赏。
“强求来的终究是冤孽,大家怎知促成的不是一世怨偶?”韦妤迎难而上,“有隔阂的两人岂能同睡一榻,长安城内出一桩杀夫官司不无可能。”
这话倒叫圣人想起发妻王氏,叛乱后,皇后诞下皇子,他们的感情却越发淡了。他渐渐年长,也有喜爱的妃嫔,想到枕边人曾对自己心怀杀念,便如鲠在喉,不愿相见。
郑娘子文武兼修,又有厉害的母家支持,强逼她与阿兄结合的确是一桩危事。三年五载也许还能安然无恙,日子一久,积怨愈深,以阿兄对她的深情,届时真要闹人命案,叫他追悔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