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欢默默地看着对方不说话。
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因为迷路了,宁可花好几个小时待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原地不动,只为了等主人家回来后给他一杯水喝,这不妥妥的借口吗?
她看起来很好骗吗?
“同志,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其实你不适合撒谎?”
“啊?我不是,我没有撒谎,我……”
“你说谎的时候,眼神会飘忽不定。瞅你这一身正气的样子,应该是军官吧?”
中年男子诧异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你和杨志鹏长得长得很像。”
所以,她面前这个用拙劣的借口跟她借水,因为行为异常而让陆云可感到害怕的人,实际上是她血脉相连的父亲。
至少从遗传学的角度来看是这样的。
杨程远并没有被拆穿伪装后的恼羞成怒,反而暗暗松了口气。
苏欢说的没错,他真的不擅长说谎。
刚才那个所谓的借口,他已经在心里重复过千百次了,但跟苏欢说话的时候,依旧有些结结巴巴。
杨程远深吸一口气,对苏欢说道:“既然你已经认出我来了,那我也就不隐瞒你了。我确实是杨志鹏的父亲,同时,也是你未曾谋面的父亲。”
“欢欢,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苏欢摇头:“您还是叫我名字吧。”
“苏……欢,我能不能跟你好好聊一聊?”
“咱们现在不就正在聊吗?”
“我的意思是,找一个安静的,没有人打扰的地方,我们开诚布公地好好聊一聊,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苏欢没有着急拒绝,而是歪着脑袋看着他:“您来勉洋县的事情,尹邝同志知道吗?”
杨程远如实说道:“她知道我会来,但不知道具体时间。所以,她暂时不知道我已经来勉洋县,并且顺利见到你了。”
苏欢了然地点点头,再次拒绝杨程远:“我们虽然有血缘关系,但在此之前没有见过面,你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如果要聊的话,我希望是和尹邝同志一起,很抱歉我不能接受跟你单独聊关于我身世的问题。”
苏欢能接受尹邝,是因为她知道,在她和杨纤纤被互换身份的这些年里,尹邝从未停止过思念她这个亲生女儿,并且从未给过杨纤纤一丝一毫的母爱。
属于她的那一份母爱,依旧完完整整是属于她的。
而且,尹邝能及时感知到女儿被人掉了包这件事,让苏欢内心很受感动。
虽然,他们依旧分别了十九年才相认,但苏欢知道,这不是尹邝的错,而是这个时代的错。
但杨程远不同。
他大概可能会是一个极好的父亲,但他的父爱,全都给了杨纤纤。
苏欢恨苏家人,也恨鸠占鹊巢的杨纤纤,自然会迁怒杨程远。
对于这个父亲,苏欢实在无法真心实意地接纳他。
杨程远有些失望,但同时他也知道,认亲这件事,本就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他不想逼迫苏欢。
“那,等我联系上你母亲后,我们再一起好好地聊一聊。”
苏欢点点头:“那您先回去吧,天儿怪热的,别真的中暑了。”
苏欢随口一说的逐客令,却让杨程远误以为是女儿对他的关心,感动的热泪盈眶,“哎,好,我这就走,这就走。”
他说走就走,根本不给苏欢反应的机会。
苏欢伸出尔康手想将人拦下,但杨程远却已经走远了。
“算了,反正就是个破了口的碗,他拿走就拿走吧,家里也不缺这一个。”
苏欢心想,那个被打入冷宫的碗,总算找到了自己存在的价值。
与此同时,招待所。
“姑姑,刚才大伯打电话来,说姑父已经到勉洋县了。他今天早上就到了,但这会儿已经快傍晚了,他怎么还没有来找您?”
尹邝正在看书,听到尹明瑞的话,她将书合上,轻声道:“还能是什么原因,肯定是去找欢欢了呗。”
“姑父一看到欢欢,肯定就知道她是您亲生的了,就是不知道姑父认不认欢欢。”
“管他认不认,欢欢是我女儿这件事,我已经认定了。”
第177章 结婚不是必要选择
“对,没错,欢欢就是您的女儿,是我的妹妹!”
尹明瑞已经开始畅想,苏欢认亲以后,用她甜美的声音叫自己姐姐的场景。
作为整个大家庭倒数第二大的孩子,尹明瑞一直很希望有人能叫她姐姐。
杨志鹏除外。
现在,这个心愿即将实现,她天天都在期盼着。
至于杨纤纤?
姑姑从没有认过她,尹家自然也不会认她。
尹邝看着傻笑的尹明瑞,好心提醒道:“瑞瑞,欢欢跟咱们认亲以后,可能对你不太友好。”
“为什么?”尹明瑞迷茫地问道。
而尹邝只说了四个字,尹明瑞就已经将头埋进了被子里。
“她结婚了。”
“欢欢才十九岁,这么早结婚干什么?为什么非要让自己那么早踏入婚姻的牢笼?”
她也才二十一岁,但身边的同龄人要么已经结婚了,要么已经订婚了。
只有她,至今还是单身一人,家里没少催促她,都被她以年龄还小的借口搪塞过去了。
而苏欢,比她小两岁,却已经结婚了。
这样一对比,她可能会被催的更加厉害。
“那也没关系,反正欢欢这个妹妹,我认定了。”
她一瞧见欢欢就喜欢的紧呢。
尹邝笑道:“婚姻从来不是必须要做的选择,女人也不是非要结婚不可,反正你有一份很不错的工作,工资能保证你一辈子衣食无忧,只要你自己不觉得孤单,这个婚,不是非结不可。放心吧,姑姑会帮你顶一部分压力的。”
尹明瑞感动的抱着尹邝的脖子撒娇:“姑姑,您真是太好了,做您的女儿一定很幸福。”
尹邝眼里的光逐渐熄灭:“但我还是亏欠欢欢太多太多了。”
“没关系的姑姑,往后的日子里,咱们一起对欢欢好。”
“对了姑姑,姑父和杨纤纤互相不知道彼此来勉洋县的事儿,您说我们要不要跟杨纤纤透露这个消息?”
得知杨纤纤竟然写了匿名举报信,举报省委书记尹宽和苏欢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时,尹邝就恨不得让杨纤纤去蹲篱笆子。
但考虑到这件事不能闹大,一旦闹大会影响到苏欢的名声,所以她将这口气忍了下来。
但这不代表,她能眼睁睁地看着杨纤纤像是个没事儿人似的逍遥自在。
“为什么不呢?瑞瑞,咱们这样做。”
……
走廊上,尹明瑞敲着房门,扯着嗓子大喊道:“姑姑,您到底收拾好了没有?姑父马上就要过来了,咱们得去接他,要不然他人生地不熟的,又听不懂当地方言,走错路了怎么办?”
话音落下,房门被拉开,穿戴整齐的尹邝走了出来,尹明瑞很自然地挽上她的手臂,“咱们现在就走吧。”
走廊尽头的房间。
杨纤纤没有偷听。
奈何招待所房间的隔音效果实在太差,而尹明瑞又故意扯着嗓子大喊,她还是不可避免地听到了。
“什么?我爸也来勉洋县了?他肯定是来跟苏欢认亲的!”
杨纤纤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在原地来回踱步自言自语。
“尹家人那么喜欢苏欢,跟她认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如果父亲也接受苏欢,那杨家就更加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不行,我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杨纤纤你有病啊!”
突如其来的怒吼声,让杨纤纤的意识回笼。
然后她看到,一直以来跟她不对付的那个女同志,被一杯牛奶浇湿了衣服。
她穿着一条粉色的布拉吉,牛奶浇在裙子上,映出了一片片白色的印记。
最重要的是,她手腕上戴着的那块石英手表,也被牛奶打湿了。
“手表不能见水,修手表很贵的好不好!还有,这是我今天早上才刚从供销社买的新裙子,我今天才第一天穿,就被你弄脏成这样了,你赔我!”
“不就是一块儿手表和一条裙子吗?多少钱我赔你就是了,至于这么生气吗?”
杨纤纤没好气地反骂了一句,习惯性地从钱包里拿钱。
然后,拿出来了一张五毛钱和两张一块钱。
是了,在招待所住了这么些天,又吃了几顿饭,她的钱就只剩下两块五了。
别说手表了,连裙子她都赔不起!
女同志讥笑道:“听你的语气,我还以为你很有钱,轻轻松松就能买一块儿手表,没想到你才能拿出两块五?杨纤纤,你到底在高傲什么啊?”
不只是这个女同志,同一个房间的其他人也很瞧不惯杨纤纤。
明明都是住大通铺的,就她杨纤纤总是感觉高人一等似的,看这个不爽,看那个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