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诚布公?”季琳琅诧异地重复。
她真的很惊讶。
她还在想怎么引导话题,结果方不凡直接送了。
方不凡的胳膊放在桌面上,他双手交握,说:“你撤回的话,还有你的不满,你现在可以提。错过这次,不会再有下次。”
“现在赛场上只剩你和我,”他宣布,“其他选手我都淘汰了。我对你的期望没有变。你不需要做任何事,只用继续自己的生活,按时完成任务,让这场比赛能继续。”
“你主动做,或者我帮你做,对我来说都一样。对你来说,区别比较大。”
他下了最后的通牒。
季琳琅看着他。方不凡不慌不忙,带着属于胜利者的笃定,等待季琳琅的回答。季琳琅说:“好,师兄既然要开诚布公,那我们就开诚布公。”
她问:“你选我,究竟是为什么?”
这是一个试探,季琳琅多少猜到了答案。她需要验证方不凡的“开诚布公”究竟到哪一步。
包敬阳说,方不凡需要一个选手留下来,并且,他不信任任何人。
方不凡说,她擅长接受。
方不凡选择她的逻辑已经足够明确。那逻辑冰冷而清晰,方不凡没有看中她的才干,他看中的是她听话、平凡的表象。
方不凡的回答没有让季琳琅失望。
他说:“我选你的理由很简单。”
“因为你听话。”
不仅猜测被落实,还确认了方不凡真准备说心里话,季琳琅反而不怎么开心。她垂下眼睛,半真半假地自嘲:“聪明、能干、听话……最后,原因只有听话这一个吗?”
她没有放任自己沉浸在情绪中。她抬眼,继续问:“有一点,我一直没想明白。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午夜梦回,不会愧疚吗?”
“网暴、杀人,以及更多我还不知道的事,我们是现代人,接受义务教育,从小就被教育要诚实、守信。但你毫无顾忌,越过了那条线。”
方不凡笑了一声。
他被这个问题逗笑了。在他看来,这个问题毫无必要。季琳琅总会说些让他发笑的话。
他说:“这就是我和你的区别。”
“你太天真,又太胆小。犹豫、狠不下心、总是不想面对冲突。”
季琳琅没忍住,指着自己问:“我?不想面对冲突?”
不是哥们?
方不凡说:“你相信总有什么能保护你。这很有趣。舆论、警察、法律,你一直在努力遵守规则。可我早就说过,这里和秘境有什么区别?”
“诚实、守信?总有人教育我们这么做,但谁真正这么做了?”
“你看,世界充满了不公,弱肉强食,弱小的人只能接受。所有人都这么做,曝光真相的人被报复,心狠手辣的人才能发家。多少事被掩藏,多少人没有遭到报应。我只是做了和他们同样的事,并且,做得比他们更好。”
“那些教育,只是为了让你更好的被收割。”
他说着自认为天经地义的话。
“你那套逻辑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上门找我?”
季琳琅发现方不凡今天的表达欲很旺盛。
她问:“所以你做了那些事?”
方不凡没有否认:“是。”
季琳琅进一步问:“你杀商璇玑时,良心没有不安吗?她帮过你的忙,给你批过命。对你来说,她分明不是一个陌生人。”
方不凡流露出了一些困惑。他理所当然地说:“她给我批命,我替她应验了卜算结果。我得知未来,她赢了名声。这笔帐已经算清了。”
他不觉得自己应该对商璇玑手下留情。
季琳琅也困惑:“你是这么想?”
“你买别人命的时候,也是这么想?你付钱,他付命?你觉得,你的价格值得他的付出?”
“你问值不值得?”方不凡说,他这次没有否认自己买凶杀人,“当然值得,我给了他五十万。他缺这个钱,他的孩子需要做手术。他却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没有我,他的孩子只能等死。”
他反问:“而你,在这之中,你能做些什么?”
季琳琅的眼神微动。
她猜到了。一个愿意为钱赴死的人,必然有极强的动机。但……
季琳琅回答:“我承认,世界上不存在乌托邦。”
“但,我愿意做那个为公之人,”她缓缓说,“我无法帮助所有人,可我也不会随波逐流。那个人很需要这笔钱,这不是他杀人,也不是你雇凶的理由。换了我,我会借钱给他,帮他找工作、脱离困境,做所有我能做的事。”
“退一步讲,帮不了别人,也能约束自己。这世界上能活下来的,从来不会是选择弱肉强食的人。”
“你想过人人都这么做,当你弱小时,别人会做什么吗?”
方不凡看她的目光变了,像是在看一个死脑筋的、冥顽不灵的人。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你在做一个不可能实现的假设。”
季琳琅坚持:“你没回答我。”
方不凡说:“我一直在回答,是你没听懂。”
“你弱,别人就来吃你。你现在能坐在这跟我谈‘为公’,是因为我给了你机会。等我把机会收走,你连和我说话都做不到。”
“我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弱了会怎样?想过。结论就是,我不弱。”
“就像我本来可以不回答你的问题,”他总结,“但我欣赏你,希望你不要执迷不悟。”
季琳琅:……
爹的,鬼打墙了!
到底谁执迷不悟啊!
季琳琅跳过了这个令她血压上升的问题。方不凡倒是很满意她说不上话的样子。他把这个当作季琳琅臣服的证明。
季琳琅深呼吸,接着问:“我还有一个问题,你认为规则应该由谁制定,规则应该有何作用?”
方不凡干脆地拒绝:“你的问题太多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多冷,反而带着点玩味。
季琳琅:……
她寻思出来了,方不凡醉翁之意不在酒,给她看收走机会的情况呢。
季琳琅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没那么冷硬。她低声下气地说:“我明白,这是最后一个,师兄,我知道,你愿意和我谈条件,是因为一个配合的我,比不配合的我更好。”
“你的话,我在思考。”
“你跟我说,没有下次机会,我不想这么不明不白的结束。”
方不凡得到了季琳琅的低头,嘴角上扬,满意地回答:“规则当由强者指定,约束弱者。”
“是这样吗?”季琳琅品尝这句话,喃喃道,“果然如此。”
她说:“我不这么想。”
“规则不是一言堂,它应当保护弱者,而强者,也该遵守。诚实守信绝不是错误,遵守规矩的人不该受到惩罚。”
“你总觉得我弱小。”
“可你看错了。”
她说:“我查到了很多东西。比如,你找到我,靠的是从政府那里拿来的监控。项目合法,用途不合法。”
方不凡没有震惊。他点头,评价道:“刘策告诉你的。他嘴不严。”
“他没告诉你全部吧?因为他也不知道。别人还在试探、摸索,我拿到了监控。不需要花太多力气,就能识别出所有选手。你还在奔波,而我已经淘汰了所有人。”
季琳琅不受影响,继续说:“你留下我,确实是因为我听话。你需要一个人帮你卡国运系统的BUG,你说得对,我不会玉石俱焚,但我可以让任务失败。”
“听过华元的故事吗?大战前夕,他给士兵分肉,唯独忘记了车夫,结果开打后,他被车夫拉进了敌营。”
“师兄,不要轻视任何人。”
她看向方不凡,眼睛很亮。隔着眼镜,方不凡也能看见。饶是方不凡,此时此刻,也有些佩服季琳琅的固执了。
在这种情况下,她都要顶嘴。
只是她越嘴硬,方不凡越期待她说不出话的时刻。
方不凡拉开了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了几样物品,一一摆放在了季琳琅面前。录音笔、窃听器、辣椒水、游标卡尺,零零碎碎,摆了小半个桌子。季琳琅认识这里面的所有东西。因为那正是她放在包里的,塞在茶叶礼盒里的小道具。
季琳琅盯着它们,皱了下眉。
她在会客厅等待的那段时间,这些东西被方不凡搜出来了?
“有些时候,我觉得你天真到可笑。”方不凡说,“包里有录音笔,礼盒里有窃听器。辣椒水、皮拍……你的准备很多,但你忘了一件事。”
方不凡站了起来:“你的机会都是我给的,现在,你没有机会离开了。”
季琳琅猛地抬头:“你想干什么?”
他推开椅子,离开了桌子边,走到了落地窗附近。
“你认为跟你说了这么多后,我还会让你离开?”方不凡在落地窗附近的墙边按了一下,“你以为我为什么收你的手机?学校那边,我会跟辅导员联系。你不用再去上课。我会告诉他,你接受了辰宇星云的实习。你不用再做任何事。我会‘帮’你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