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拔另一只手摊开,是林晏桢送给宝珠的锦囊,原本精致的绣面上染了几处刺目的红:“他们说,我的女儿和夫人都在燕绥手里,要想她们活,就得让你死。”
林晏桢听到幕后之人是燕绥,难以置信印象中亲和的人要杀她!
她没有和他结过仇怨,他还让她主持家窟,杀她有什么好处?
林晏桢顾不得这些,她先安抚康拔:“或许其中有什么误会,何况仅凭一个锦囊又怎么能认定宝珠在他们手上?万一……”
“我赌不了这个万一!”康拔目赤欲裂。
林晏桢深吸一口气:“好,我死了没关系,如果他们届时出尔反尔,你该如何?”
康拔微怔,林晏桢再攻心:“燕绥聘我为都料,现在又翻脸不认人要将我除去,你觉得此人有信誉吗?”
康拔冷静了些许,林晏桢继续道:“你将我押送到玉矿,见到宝珠她们安然无恙后,你再和他们谈条件,亲自放了她们。”
康拔握紧刀,反问:“我要杀你,你又为何替我着想?”
“我不想做一个糊涂鬼,死前我要弄清楚燕绥为何要杀我。”林晏桢举起双手,“我现在手无缚鸡之力,任人宰割,康大哥你不必防我。”
康拔自惭形秽:“是我对不住你,来世我愿给你当牛做马。”
林晏桢眼皮直跳,一贯的涵养告诉她不能骂人,故而她选择闭嘴。
*
矿硐响起一阵骚动,潮水似的府兵从各处崖道涌出,以合抱之势将沈家军围在当中。
局势逆转,燕绥从容道:“定远将军,我敢锻造精锐兵器,又怎会不多加防范?”
他一拍手,身量高大的胡人持刀押着一女子从洞口走出,她形容狼狈,衣衫沾了沙土和血迹,纤瘦的模样在一众魁梧的士兵面前,柔如蒲苇。
沈崇珩瞳眸震动,凝睇着林晏桢颈上的寒刃压出的红印子,嗜血的杀意爆开:“你敢动她试试!”
燕绥掐着林晏桢的下颌,故意往沈崇珩的方向抬了抬,挑衅道:“定远将军,你的软肋捏在我的手里,谁生谁死,还不一定!”
作者有话说:
(1)莫贺延碛:丝绸之路北道的必经咽喉,河西走廊进入西域的第一道天险,也称八百里流沙。古代马贼盗匪出没劫掠的天然据点,玄奘西行曾穿越这片沙漠,中途断水五日,险些殒命,是西行路上最艰险的一段路程。 【小剧场】(七年前)法澄(欣慰):贫僧今日感化了一人,令他放下屠刀,阿弥陀佛。
第84章 带桢娘走 谢谢你,我
林晏桢想过很多种清醒状态下和沈崇珩见面的场景, 没料到会是这境地。
那夜睡意昏沉,但不像醉酒那般毫无神志,加上裴挽棠闹出的动静, 她再察觉不出什么就是蠢了。
故, 她发出声音打断外面二人的剑拔弩张。
这些时日她所有精力投入到沙窟中, 直到今日有机会歇下,想起在玉矿撞见的身影。
法澄无法赶去玉矿,她没有任何思考接下这差事。
她不会认错的, 这个念头盘旋在脑子里, 她在马车里幻想了无数次找到沈崇珩后该怎么面对他。
愤怒质问?庆幸释然?抑或是冷嘲热讽后和他划清界限?
显然, 这些预设的情景, 在此间都不太适用。
康拔持刀横在林晏桢脖颈上:“燕郎君, 人我带来了!你该履行承诺,放了我妻女!”
燕绥眼神示意身后府兵, 不多时一个大汉推搡着两人拽出来。
“阿爹!”宝珠哭着扑向康拔,被府兵轻易拧了过去。
“宝珠!弥萨尔!”康拔双眸赤红, 作势要冲过去, 府兵立马拔刀对准他的妻女。
弥萨尔哀戚地摇头, 颤声:“康拔!”
康拔不得已止步, 吼道:“放了她们!”
燕绥道:“等我安全离开,自会放她们走。”
康拔道:“你言而无信!”
燕绥言简意赅:“拿下!”
府兵一拥而上, 康拔将要出刀, 宝珠被人摁在地上跪下,他心神大乱,几处刀锋落下,瞬息之间将他围困在原地。
燕绥扼住林晏桢的咽喉,瞥了眼她流血的手心:“林姑娘, 画师伤了手可不行。”
林晏桢凝视他故作怜惜的模样,一阵反胃。
燕绥自得道:“天都在助我,把你送到我跟前。”
林晏桢一言不发,她握紧流血的手,任由指甲再次嵌入肉中,血不断地往下滴落。
燕绥朝前面高喊:“定远将军!只要你权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让我平安离开梵凉,我不会伤她一丝一毫。”
林晏桢忍耐着脖颈勒紧后的窒息感,凝望远处颀长的身影。
沈崇珩道:“可以。”
“爽快!”燕绥狞笑道,“将军武功盖世,稳妥起见,还请将军自封丹田气海。”
崖道上的陆巡急喊:“家主不可!”
习武之人一旦封住丹田气海,能动用的功力只有一层,解开也得三五日恢复内力。
林晏桢秀眉紧蹙:“不……呃!”
燕绥指间收拢加重:“林姑娘最好安分些。”
沈崇珩当即点了几处穴位,面色瞬间一白,呕出一口血。
燕绥道:“很好!三息之内,让你的人撤出玉矿!”
陆巡怒道:“姓燕的,你得寸进尺!”
燕绥道:“一息。”
沈崇珩道:“撤!”
陆巡惊颤:“家主!”
燕绥:“二息!”
“慢着!”林晏桢艰难地挤出声,“燕绥,轻敌乃兵家大忌。”
燕绥道:“林姑娘,你低估了你在沈将军心里的分量。”
林晏桢凝睇着脚下的这滩血,勾唇:“你到现在也没察觉出异样,注定一败涂地。”
燕绥眉头一拧,蓦地,一声嘶哑凌厉的鸦啼于头顶响起,他闻声仰头,一只体型硕大的黑鸦俯冲而下,尖爪扑向他面门!
燕绥抬手格挡,掐着林晏桢的手一松,电光火石间,林晏桢抽出腰带暗藏的软剑,冷光一现,刺他心口!
燕绥惊险急避,震惊:“你!”
不等其他人反应,峡谷间鸦声四起,铺天盖地的黑羽遮住上方的天光,一窝蜂的尖喙利爪穿过燕家军众。
沈崇珩一声令下,两方当即冲杀起来。
混乱之中,林晏桢挡下砍来的刀锋,喊道:“裴挽棠,救人!”
话落,红衣魅影似风飘然,所过之处府兵纷纷倒飞出去。
康拔趁乱挣开束缚,抄起大刀搏命。燕绥见势不对欲逃,铿锵一声,一把长剑飞来插入脚下,拦住他的去路。
燕绥趔趄后退数步,如同见了鬼似地。
沈崇珩拔剑而出:“裴宗主,带桢娘走!”
林晏桢甫一听清这句,未及看去,后腰带被一只手扯住,身不由己拖出拼杀中。
裴挽棠提着她,几个起落间,喊杀声顿时消弭在耳边,唯有呼呼灌风声。
出了矿洞,她手一松,林晏桢终于踩在实地上,她双腿发软地扶着石壁,强烈的眩晕感令她想吐又吐不出去。
裴挽棠伸头过来:“你没事吧?”
林晏桢难受地捂住胸口。
裴挽棠撕开袖中里层的衣料成条状,拉过她受伤的手简单包扎:“幸好我在梵凉,这方圆百里,米饭识得你的血气,否则我还真赶不过来。”
林晏桢缓过劲来,道:“多谢。”
裴挽棠扶住她的手臂:“走,我先带你回去。”
“林姑娘!”残阳下,弥萨尔抱着宝珠奔了过来。
裴挽棠不耐地啧了一声:“她们怎么还在这儿。”
弥萨尔跑到裴挽棠跟前,跪在地上哀求:“求姑娘救救我丈夫!”
裴挽棠仿佛听到了笑话:“你丈夫要杀我朋友,我凭什么救他?救你们是看在晏桢的面上!”
弥萨尔涕泗横流:“他也是迫不得已的!”
裴挽棠冷脸以对,弥萨尔急忙去拽林晏桢的袖摆:“林姑娘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劝劝这位姑娘,她本事那么大,一定能救康拔的!”
宝珠哭着抹泪,同弥萨尔一同跪在地上:“姐姐,求求你,求求你救救爹爹!”
裴挽棠抽剑指向弥萨尔,漠然:“把你的脏手从晏桢裙上挪开。”
弥萨尔缩手,惊疑不定看向红衣盲女,宝珠直接吓傻,往后瘫坐在地上。
林晏桢缄默着,不知在想什么,她看向惊魂未定的宝珠,沉吟片刻:“挽棠,你带她们回城,我去救人。”
裴挽棠差点以为她幻听了:“晏桢,她们就是仗着你心软在博你同情!你怎么能让她们随意欺负你!”
弥萨尔急忙摇头,语无伦次:“不,林姑娘,不是的。”
林晏桢淡声道:“挽棠,情况紧急,我来不及和你解释。你相信我,我不是脑子一热做出决定。”
裴挽棠甩开她的手:“信你还不如信我养的血鸦都是吃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