桢娘扑过来抱住他：“谢谢小哥哥！”
珉奴身子微僵，犹豫几下要将她拉开，房外忽地传来女人的呼唤：“小小姐！小小姐你在附近吗？”
桢娘扭头望向外面：“是乳娘来找我了！”
她兴冲冲往外跑去，书房骤然安静，珉奴竟有些不太习惯。
他蹲在原地顿了两息，笑意消散，又恢复了往日疏淡神色。
珉奴阔步而出，不远处的一位妇人激动地将桢娘抱起，一只大黄狗摇着尾巴围着二人团团转。
“小小姐，晚宴要开始了，咱们得回去了。”
桢娘搂着乳娘的脖子，扭头望向珉奴，乳娘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迟疑道：“这位是？”
桢娘：“他是我新交的好朋友！”
珉奴走过去，拿出一只小巧的香盒：“你说的香气是我阿娘常用的柏子香，平日与她相处难免会沾染上，这盒送你。”
他第一次对她说这么长的话，桢娘双手接过抱在怀里，欣喜又失落：“小哥哥，我得走了。”
她耷拉着脑袋，头顶仿佛罩了团阴雨。
珉奴：“只要在这京城，总会再见面。”
桢娘这才打起些精神，点头：“我会想你的！一有机会我就来找你！”
珉奴不置一词，淡声道：“走吧。”
日落黄昏，暮霭沉沉。
珉奴立在桃树下目送她们走远，桢娘趴在乳娘肩头，不停地朝他挥手。
风乍起，绞杀满地落红。
“人都走没影了，还望着呢？”身后传来秦令仪的揶揄，“你要是喜欢，阿娘日后和你云叔生个妹妹陪你。”
珉奴微怔：“您和云叔……”
秦令仪好笑道：“嗐，别提了！那个缩头乌龟，我昨日不过是和他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他吓得连夜躲去夔州管铺子了！”
珉奴问得谨慎：“那您和那人，打算如何？”
秦令仪：“明日我再去找沈怀善谈和离，他还敢推脱，老娘就跟他鱼死网破！”
珉奴定定地看着她：“阿娘，不管你做什么，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秦令仪欣慰又感动：“不愧是我生的好儿子！走，咱们也去用膳！”
*
沈府前院宴席正酣，觥筹交错，宾客簇拥着新郎官轮番劝酒。
席末坐着一位青衣劲装的女子，她望着那边热闹场面，冷哼：“囚禁正妻，还抬了个外室做平妻，大摆宴席招摇过市，恶心！”
“夫人小声些。”林叙白低声劝，“他现在是炙手可热的权臣，而立未到便官居刑部侍郎，谁不给他几分面子？”
唐偃戈瞪他，憋了一日的火气窜上头顶：“窝囊废！我就不该带桢娘来这儿！”
“是是是，都是为夫的错，夫人消消气。”林叙白夹了她爱吃的菜放入她碗中，软声，“林家如今少有人进入官场，已然式微，此番是结交人脉的好机会，沈侍郎前途不可限量，咱们怠慢不得。”
“早知道嫁你要受这份窝囊气，我还不如带着桢娘回自己的家！”她转头看向趴在桌上神游的小姑娘，“桢娘，想不想长大了跟阿娘走南闯北，浪迹天涯？”
林叙白连忙讨饶：“夫人我错了！你可不能抛夫啊！”
桢娘有一下没一下扒着白米饭，小脑瓜在想其他事，压根没听他们拌嘴。
唐偃戈柔声：“桢娘，在想什么呢？”
桢娘闷声道：“想小哥哥。”
“什么小哥哥？”
身后乳母躬身回道：“是小小姐今日结识的朋友，想来是府里的小公子。”
林叙白心念一动。
沈府就两位公子，嫡长子沈崇珩，次子沈修齐，年纪相差无几，他想起族中长辈的嘱托，试探着问：“桢娘，你喜欢那位小哥哥吗？”
“当然喜欢！”
“那想不想天天跟小哥哥一起玩儿？”
蔫蔫的小姑娘顿时眼睛一亮：“阿爹，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啊！”林叙白痛呼一声，周围的其他人闻此望向他，他扭曲的面部抽搐着摆出我很好的表情。
桌底下，他的脚被人死死踩着，碾着。
唐偃戈冷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的什么算盘，没门！”
林叙白双手合十，冲她作揖求饶。
桢娘见怪不惊，问：“阿爹，你有什么法子呀？”
林叙白疼得抽冷气，已然说不出话来。
“林大家！”
新郎沈怀善瞥见这边，他拨开阿谀奉承的人群，快步走来。
唐偃戈这才收起脸色，林叙白连忙整理衣襟，端着酒盏起身，堆起笑：“沈侍郎！”
两人互相见礼，一个道恭喜，一个赞他画名远播。
桢娘看着本不相识的两人热络寒暄，大为不解。
难道这就是大人的世界？
“这便是令嫒吗？”沈怀善目光移到她身上。
桢娘端量着他那张与小哥哥有几分相似的脸，脱口问道：“你是小哥哥的阿爹吗？”
她记得小哥哥说名字时，第一个字是“沈”。
沈怀善微惑，林叙白笑着解释了两句，他随即恍然：“那想必是我家次子了。”
唐偃戈阴阳怪气：“怎么就不是你的嫡长子了？”
沈怀善愁然叹气：“唐夫人有所不知，我那长子容貌有碍，总戴着面具见人，性子孤僻，同龄孩子都不敢近他身，便是我这亲爹，他与我也不甚亲近。”
唐偃戈冷笑，那还不是你抄了人家外祖家。
沈怀善道：“我家次子容貌周正，性子温厚，与令嫒性情十分相契，是难得的缘分，林大家若不嫌弃，咱们便结个儿女亲家，也是一段佳话，如何？”
林叙白当即应道：“好啊！”
唐偃戈脸色黑沉，碍着场合才没当场发作。
宴席一散，唐偃戈牵着桢娘冲冲离府，连马车也没上去，林叙白在后面紧追：“夫人！夫人你等等我！”
唐偃戈头也不回，怒道：“林叙白，你拿我女儿一生幸福换林家的前程，有你这么当爹的吗！”
“夫人你听我说！”林叙白快步拦在她身前，“我是林家人，得为家族考量，但我也在为桢娘想，女子嫁个好夫婿有何不好？况且桢娘不也喜欢他家公子吗？”
“她一个小女娃懂什么叫真正的喜欢？”唐偃戈气得发抖，“林叙白，算我看错了你！你当年娶我的时候说过什么？你说要护着我和孩子，不让我们受半点委屈！”
“是，只要离开林府，你就是个好夫君好父亲，可一回了这地方，你就变了个人！是那些族老儒生给你下降头了吗！”
“我绝对不会拿孩子的一辈子做赌注！”她斩钉截铁地和林叙白划清界限，“今夜我就带桢娘回夔州，你好自为之！”
*
“小姐！小姐你快醒醒！”
林晏桢在一阵剧烈的晃动中睁开眼，映入眼前的是绿萼担忧的神色。
她仍在祠堂里，夜明珠的光幽幽晃晃，墙上那幅女子画像眉眼含笑，在静静望着她。
绿萼紧忙扶起她：“小姐你怎么晕倒在这里了？你再不醒我就要去找郎中了！”
林晏桢望着门外沉沉夜色，像极了当年阿娘带她离开林家的那个晚上。
那一年阿娘带她回了夔州，曾经闯荡江湖留下的旧伤反复发作，加上心绪郁结，溘然长逝，阿爹紧随其后殉情，是乳娘带她回了林府。
与沈崇珩的那段记忆太过短暂，当年接连发生的事又太痛苦，她受了刺激后潜意识地去淡忘。
所以，和沈家换庚帖对接的人，定然是那些伯父族老们！
思及此，林晏桢只觉好笑，前世她就这样在一无所知下被旁人摆布，含恨而死。
林晏桢沉声道：“绿萼，我必须要回京城办一件事，记住画会当日，我们按原计划行动！”
作者有话说：
居然这么快就有两千收了诶！
第66章 你在意我 这里真的好
三更已过, 灯花夜市更是热火朝天，照得长街亮如白昼，一座华楼矗立在最繁华的地段, 朱红匾额上飞扬地写着绯玉楼三字。
楼内丝竹靡靡, 笑语嫣然, 各有风致的小侍立在门外迎客，他们盈盈上前，顷刻间勾得人三魂七魄迷醉在这个温柔乡里。
林晏桢甫一踏上阶梯, 就有四五人围上来, 其长袖翩然, 脂粉熏香和莺莺之态将她堵得无处可避。
林晏桢拔剑一寸立于身前, 寒芒剑光闪过众人眼中, 小侍们惊骇失色，轰然散退几步。
“我要见你们楼主。”林晏桢冷然, “就说有位姓裴的剑客登门拜访。”
众人畏缩着，林晏桢摸出一袋鼓囊的钱袋：“谁帮我通禀, 这钱就归谁的。”
一个身着水绿薄衫的男子从楼里匆匆行来, 他拨开小侍们, 陪笑道：“都是奴等怠慢了, 小姐先上楼歇着，奴这就去禀告楼主。”
林晏桢将钱袋抛过去, 那人双手接住, 喜上眉梢，故而殷切地引她穿过喧哗的大堂，推开了二楼的雅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