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信徒在你面前一个个死去,你也会悲哀吗?
雨继续浇淋在佛像上,抽打这水深火热的人世间。
空气中腐朽的血气越来越重,持续搜救的人裹着泥污,顶着布满血丝眼睛找人,不断磨破的手跟不上它结痂治愈的速度。
冯工体力不支地坐在废墟上,他不敢闭眼,只要一合上就是翻挖出来的破碎零散的尸体出现在脑子里。
才加入进来的陈默掠过他,冲到一边狂呕。
不少人在期间崩溃作哭,有的咬牙坚持后变得麻木,有的选择放弃救人,下山。
冯工望向不远处正在给一个受伤的人包扎伤口的林晏桢。她额头上的纱布被血浸成暗褐色,那模样比他们还虚弱,偏她是反应最小的。
冯工有些自惭形秽。
忽地,一阵喧腾声起,姚县令带着数百个衙役匆匆赶来。
“诸位!好消息!”姚县令灰头土脸地走到中间道,“邻州和其他县城的援手到了!还带了充足的物资!朝廷的赈灾银明天也能到江宁!”
云开雨霁,连日来的阴霾拨开,露出喜人的清朗,死气颓废的人们各个舒缓了神色。
姚县令道:“我们从城里调来了上百个家丁和数十个郎中,马上就到。你们在这坚守了多日,都下山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们!”
众人闻言,长松一口气,不少人的那根弦断了,直接瘫倒在地,吓得姚县令急急叫人抬下去。
林晏桢给人包扎好伤口,甫一直起身,迅猛的晕眩感逼得她扶着断墙站了许久。
下了山,眼前忽地泛花,道路重影叠叠,林晏桢强撑心力回画院去,路上的灾民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无数双眼睛钉在她身上,祈求有之,悲戚有之,冷漠有之,无望有之……
昏花之间,这些面孔倏地扭曲变形,它们各个咧嘴獠牙,朝她索命似地围堵上来!
林晏桢惊惧交加,她想要逃,可双脚似乎扎入了地面,动不了分毫。
“别过来!别过来!!!”
她失控尖叫,那些“人”分解了无数个部件,恶心地粘上她,她胡乱地挥舞双臂赶走他们。
脚下地面再次翻涌。
所见之物都在旋转、摇晃、扭动。
林晏桢忽地看到血肉淋漓的温母、吴师傅和周务站在她面前,朝她伸出枯瘦的手。
“救我……”
“救救我……”
“救救我!”
接连跌宕的声音如潮水涌入,挤压她的耳膜,稀薄的空气下她急切地喘息,无形的重压挤压她的胸腔,血腥味直冲喉间!
神志即将断裂的那一刻,世界变得异样死寂,林晏桢躺在往下沦陷的大地上,迷蒙之间,忽地看见一个人影朝她奔来,而她再也看不清了……
大地一沉,余震骤然爆发,裂痕大开,刚搭起一半的救援棚轰然倒塌,茅草席纷纷砸下,残肢滚落在血水中,惨叫声响彻云霄。
稍有起色的局势,顷刻间崩盘!
作者有话说:
“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出自《金刚经》。发愿帮助所有众生都断除烦恼,了脱生死,证入无余涅槃。
第39章 顿悟生死 地狱在人间
“快!将人送去避难所!”
受灾区中, 顾乐清招呼着人一起抬着受伤者赶去避难所,地面咔嚓作响,动荡不定, 顾乐清瞳眸震颤, 一道半丈宽的口子猛然间裂开!
“顾小姐, 快跑!”
凄喊划破混乱。
“啊!”顾乐清脚下猛然一空,强烈的失重感拽着她掉下开合的深渊。
一股向上的拽力扯住她的手腕,与其下坠力拉扯, 胳膊几乎要脱臼。
飞扬的尘土中, 温禾半个身子探在裂缝边缘, 拼命拽她:“抓紧我!千万别松手!”
大地还在疯狂摇晃, 裂缝如同人在呼吸, 一开一合,两人似风中枯叶被甩得左右摇摆。
顾乐清看了眼脚下, 深不见底的黑暗凝视着她,要将她吞灭。
“我, 我怕……”她牙齿打颤, 乞求地望向温禾。
“别怕!有我在!”温禾咬牙, 不断地使力将她往上拉。
下雨, 无疑是让她们的处境更加恶劣,水打湿了两人抓握的手, 越是用力, 越是往下滑。
“温禾……我撑不住了。”顾乐清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你放开我吧,不然你也会被我拉下去的!”
“不,我绝不会放开!”温禾红着眼,“阿娘就是这样在我面前掉下去的……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巨大的摆动袭来, 两人被迫大幅度地甩向一边,手瞬间滑到了指尖,顾乐清的身子一沉!
“顾乐清!”
“抓住!”
千钧一发之际,又是一双手伸来,抓住顾乐清的腕子。
二人仓皇间看向出现的绿萼,绿萼对温禾喝道:“愣着做什么!”
温禾赶紧往前伸了身子,勾住顾乐清另一只手。
雨水泼头,逼得绿萼不得不眯起眼睛:“我喊一二三,一起往上拉!”
“一!二!三!”
两人一起用力,但顾乐清的重量还是拖着她们在往下滑。
“快!这边!”
方韫素带着十几个家丁赶过来:“赶紧把绳子扔下去!小心脚下!”
家丁们迅速照做,绳子系住温禾和绿萼的腰,然后众人合力,将两人和顾乐清拖了上来。
扑倒坚实的地面,顾乐清双目呆滞,扑过去抱着温禾和绿萼,在大雨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方韫素吩咐:“将这三位姑娘送到避难所,剩下的人,跟我去前面救人!”
家丁们应声而动,一个小厮踉跄地跑了过来,喊道:“小姐!小姐!不好了!”
方韫素皱眉:“慌什么?慢慢说。”
“老爷,老爷他……”小厮急喘,指着方府的方向,“地动的时候,老爷他冲进了书房!”
*
方府。
朱漆大门歪斜地挂在门轴上,大半院墙倒塌,庭院空旷带挤满了灾民。
方韫素冲进院子,直朝书房方向狂奔。
“爹!”
方老爷站在已沦为废墟的书房前,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听到她的呼喊,方回身望来,手里还拿着一幅画卷。
方韫素高悬的心落了地,腿一软,差点摔倒。
方老爷诧异:“阿素?你怎么回来了?”
“我听说您冲进了书房!”方韫素压着泪光,气道,“不就是一幅画吗?画难道有命重要?要是您有个三长两短,女儿可怎么办!”
方老爷微微收敛起笑意,他叹息:“这些我当然知道,但当书房梁木塌下来的那一刻,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我不能失去这幅画。”
“当年,薛兄遭家族算计,深中剧毒沦落江宁,是我偶然救了他一命,后来他回去后重掌财权,奈何毒素深入,回天乏术。”
“离世前他将全部家产托付给我,让我发誓,拿着这些钱,去帮助更多像他当时走投无路的人。”
他自嘲道:“最开始的几年,我也是这么做的,我开粥棚,建义庄,修桥铺路……可后来,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商人。”
他抚摸着画卷:“是林画师用这幅画警醒了我,让我想起当年的誓言,还有愧对薛兄的托付。”
方韫素怔忡地看着与往日大相径庭的父亲,哑然。
“这些时日,你做得很好。”方老爷欣慰道,“开放粮仓,搭建难民营,指挥漕运船队调运赈灾,为父都看在眼里。”
“阿素,为父这一生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将掌家权交给了你,所以,日后你想做什么,都放手去做吧!”
*
林晏桢站在一片焦土之上,底下是滚烫岩浆舔舐这干裂的大地,不远处刀山剑树冷光森森,无数鬼魂在哀嚎翻滚。
牛头马面手持钢叉,叉起逃散的鬼魂,扔进沸腾的油锅里,惨叫不绝。
林晏桢怔然,这是……地狱?
“救救我!”
“救救我!!!”
无数只死人手蓦地从地底下钻出来,抓住她的脚踝,要将她往下拖。林晏桢惊骇不已,她挣扎着,却看见幽魂全部往她这里飘来,各个露出贪婪的眼光。
“滚!滚开!”她大喊,薄弱的力量根本无法阻止它们的靠近和拽扯,森然冷意自脊椎攀爬而上,锁住她的喉颈。
强烈的窒息下,林晏桢痛苦不堪,面皮涨成紫红,在浑噩中,她似乎看见了很多熟悉的面孔。
阿娘、阿爹、乳母,还有吴师傅、周工、温母……
神志泡进了温水里,舒适地想要往下继续沉。
“桢娘……”
“桢娘!!”
一股巨大的拽力拖住她,将她猛然从“水”里捞出来!
林晏桢猝地坐起,急促呼吸,她惊魂未定地环视四周,屋内东西拾掇整洁,许久未见的曦光透过半掩的床洒身上,是久违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