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晏桢心神俱裂，犹如困兽撞笼, 绝望地嘶吼、挣扎，依旧换不了看客的一丝同情。
骨裂声声作响，气息奄奄的女子倒在血泊中，朝她颤巍巍地伸手：“小姐，你一定要逃出沈府，好好活下去！”
活下去！
哭喊炸裂了那层膜，世界各种声音纷至沓来，如一只大手托起她沉下的身躯。
林晏桢胸口一震，猛然深吸口气。
暗无天日中，头顶的石头一块块被挪开，压在身上的重量逐渐变轻，一道灼目的光线透过累叠的碎石缝隙，照进了她的眼。
“小姐！”头顶的石块被掀开，露出一张蓬头垢面，看见她的那一瞬，哭红的眼终于闪着欢喜。
她连忙拉她出来，未等林晏桢站稳便抱住她大哭：“小姐，你没事真的太好了！我要吓死了！”
林晏桢抬手拍她的背：“你有没有受伤？”
绿萼摇头，哽咽道：“那石头砸下来的时候，幸好我跑得快，缩在两块大石头中间。”
林晏桢神色凝重地望向四周。
幸存的人们在废墟里游荡，一个个失了魂地，父母趴在瓦堆上呼喊着孩子的名字，稚童抱着亲人的尸体，坐在地上无助哭嚎，断臂折腿的人滚在地上痛苦呻吟……没有谁能顾得上他们。
大地撕开了无数道狰狞的口子，最深的那道横亘在村子中央，似只永远也合不上的血盆大口。
那道裂缝边，蹲着一道纤瘦的身影，硝烟尘土中，待看清她是谁时，林晏桢身影一晃，好在有绿萼扶住才没有倒下去。
温禾趴在裂缝边，撕心裂肺地哭着：“阿娘！阿娘你回来啊！”
林晏桢涩然道：“温禾的母亲……怎么回事？”
绿萼哽咽道：“温禾掉下去时抓住了岩缝，温母及时把她拉上来，谁知又是一阵地动，二人眼见着都要栽进去，是温母当机立断，将她推开，然后……”
她泣不成声：“当时发生的太快……我根本来不及帮她们，只是眨眼就……”
林晏桢走到温禾旁侧，蹲下身。
女孩削薄的肩膀颤动着，哭声嘶哑，喊着“阿娘”，那道裂缝就在她眼前，漆黑且深不见底，随时都会再次张开嘴，吞噬一切。
“温禾，跟我们走吧，这里太危险了。”
温禾没有理她，哭到近乎岔气。
“温禾！”林晏桢加重语气，不得不冷着脸去骂她，“你阿娘用命换了你，不是让你在这里陪她一起死的！你要好好活着，她才能安心！”
“我不走！”温禾双目爬满了血丝，倔强地吼，“我阿娘在这里！我哪都不走！”
她忽地绽开一抹痴笑，道：“阿娘她答应过我的，要看着我学成出师，那时候她的病也好了，我们的日子也会越来越好，她从来都不会食言的，我要等她出来！她会回来的！！”
“她回不来了！”林晏桢按住她的肩，将她掰过来直视她，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被揪了起来，“你看看这道裂缝有多深！她怎么可能还活着！你在这里守着无济于事！”
林晏桢柔了声：“你阿娘想让你学有所成，我便会倾尽所有地教你，她在天有灵，一定会欣慰的。”
“我不管！我就是不走！”温禾固执地瞪着她。
那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林晏桢一掌劈在了她的后颈上。
温禾的哭声戛然而止。
“小姐！”绿萼惊愕。
“没办法，不打晕她，她是不会走的。”林晏桢使了全力才将温禾背起，“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回江宁城！”
来时的山间小道被泥石彻底掩埋，她们只能绕远路走官道。一路上，目之所及皆是逃难的百姓，随处可见的是断肢残臂。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那些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地下飘上来，扎在无数人的心上。林晏桢咬牙，强迫自己不要去看，不要去听。
路过柳家村，天即将暗沉下去，唯有幽冷的一丝冷光悬在头顶。
柳家村也没能幸免，房屋全都倒塌，一片狼藉。绿萼双目瞪大，捂住嘴失声喊道：“柳婆婆！”
一堆坍塌木梁下，露出一只嶙峋枯手。
她和绿萼再熟悉不过，每当她们路过柳家村，这只手都会向她们打招呼，往她们怀里塞上瓜果，递上清水。
绿萼跌跌撞撞地冲过去，扒开那些木梁。
“绿萼！别去掀！”林晏桢喊道。
可惜已经晚了。
最上面的一根木梁掀开后，柳婆婆的“头”露了出来。
尖叫声起，绿萼软瘫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一幕，
“绿萼，回来！”林晏桢放下温禾，快步过去拽起她离开，“闭眼！别去看！别去想！”
绿萼浑身抖得似筛糠。
“没事的，没事的。”林晏桢也不忍去看柳婆婆，喉咙发堵，费力挤出一句，“一切都会过去的。”
“大山！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你丢下我一个人，可怎么活啊！”
对面残垣断壁下，英娘正抱着李大山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一根木梁扎穿了李大山的胸膛，没了生机。
林晏桢背起温禾走过去：“英娘，跟我们一起去江宁城吧，那里有官府搭建的庇护所。”
英娘眼神空洞地看着她：“我去做什么？那里的情况难道比这里好吗？我走了，他的尸骨怎么办？我是不会走的！”
林晏桢哑然，温禾还小且拜她为师，她在必要时能为她做决定，但英娘不行，任何劝说在此时苍白无力。
林晏桢道声保重，带着绿萼继续往前走去。
乌云压在头顶，狂风卷起尘土，雨很快泼了下来。
林晏桢额头上的血水和雨水糊了满脸，背上沉重的倾轧，每走一步都万分艰难。
“小姐，还我来背吧！”绿萼说过不下十次。
林晏桢不着痕迹地瞥了眼绿萼那双血肉模糊的手：“不用，我能行。”
话落，脚下一软，单膝砸在地上，尖锐的石子刺进皮肉里，鲜血顿时涌出，在雨水里晕开一团红。
“小姐！”绿萼慌张地扶住她。
“我没事。”借着力道，林晏桢咬牙站起。
泥泞的道路坑坑洼洼，三人踽踽前行，在滂沱大雨中，朝某个方向挪动。
直到远处的江宁城出现在视线里。
望着熟悉的城墙，林晏桢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眼前一黑，蓦地倒了下去。
*
林晏桢是被雨珠砸醒的，她抬手挡住，头顶是席棚，漏下来的雨水顺着草席尖滴落在她的脸上。
摸向额头上的纱布，这里还隐隐作痛，她坐了起来，身下是一块硬木板，上面还有泥污和血迹。
席棚里木板床上挤挨着，躺着全是伤势严重的病患，有的只能躺在泥地上抽搐，过道亦或站或躺或蹲的，痛苦有之，麻木有之，惊恐有之……
突地，棚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哭叫声。四个满身是泥的汉子抬着一块门板冲了进来，林晏桢定睛一看，竟是张大那几人。板上躺着一个浑身抽搐的男人，他的四肢砸断了，血不要命地外涌，整块门板染成了深红。
紧跟着的孙郎中冷静地吩咐身边的学徒：“拿止血散、桑皮线、剪刀，再烧一锅开水。”
林晏桢紧忙从板上翻下来，忍着眩晕和失重，朝他们喊：“把人放到这里！”
众人忙将男人抬上来，孙郎中面不改色地抓起一把止血散按在断肢处，男人发出惨叫，剧烈地挣扎。
“按住他！”孙郎中喝道。
张大他们扑上去按住男人的肩膀和躯干。
男人痛不欲生：“让我死吧！让我死吧！！别救我了！！！啊！！！”
孙郎中飞快地用桑皮线结扎住血管，然后用烧红的烙铁烫在断肢处止血。滋啦声起，皮肉烧焦的臭味荡开，周围的伤患别过头去。
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直冲鼻腔，林晏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捂着嘴，冲出了席棚。
学徒紧接着跑出来，弯腰狂呕，连胆汁也吐了出来。
“没出息！”孙郎中骂道，“吐完赶紧去拿药！金疮药和止血散都快用完了！”
学徒胡乱地抹嘴又抹眼，踉跄着往药棚跑去。
席棚里的景象已经足够惨烈，林晏桢出来后才发现那不过是冰山一角！
这块空地上，搭满了棚子，暴雨之中，到处都是抬着担架的人在泥水里跋涉，不停地喊：“让一让！让一让！”
全城的郎中集结在这里，僧人和道士也背着药箱在各个席棚间来回奔走。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的孩子！”
“我的腿！我的腿断了！”
“郎中！求求你看看我丈夫吧！他快不行了！”
无数的求救声、哭喊声、呻吟声汇成一片悲戚的血色汪洋，呛进五脏六腑，绞作了一团。
“小姐！”
混乱的人群中，绿萼拨开人潮，冲到她面前：“小姐！你终于醒了！我和温禾都快急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