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叫声,惊惧声,裂骨声交杂在一起,不过须臾,庙前血水横流,又很快被大雨冲散。
林晏桢看得心惊,手指不禁扣着门缝。
不知怎的,隔着混乱的雨幕,她感觉到沈崇珩似乎往她这边看了一眼,没等她确认,沈崇珩就夺过对方的刀锋,身如惊鸿掠入山林深处。
“追!别让他跑了!”领头之人一声令下,影卫各个紧追入山,消失在林晏桢的视线里。
四面环山的绝谷中,雷鸣电闪,枪林刀树,乌泱泱如潮水的倾覆下,利刃入肉的闷响此起彼伏。
黑影一个接一个砸入泥泞里,将山涧染成了难以褪色的褐红,聚拢出暗沉无边的血雾。
一炷香的功夫后,谷中唯闻潇潇雨声。
沈崇珩跨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提着浴血的寒刀,走向半跪在泥泞里的影卫首领,睥睨着他:“师兄,别来无恙。”
卫云舟捂着豁口的腹部,大量的鲜血从指缝间奔涌而出,他咬紧牙关忍下痛吟:“师弟,别怨师兄,要怪,就怪你锋芒太露!”
沈崇珩前世听了不少类似的评判,他曾捧着肝胆赤心,在丹陛下陈情辩驳,换来的还不是藏弓烹狗的下场。
所以,他已经不想为谁,再多言解释半句。
“师父他老人家没有出面,是因为愧疚不敢再杀我一次,还是以为我元气大伤,凭你们这群蝼蛄就能肆意践踏?”
“我已是强弩之末,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卫云舟无力地呛出一口污血,再也□□不住倒在地上,大雨绝情地冲刷他残破的躯体。
他的眼睛慢慢变得浑浊,枯败地凝望着岿然冷肃的沈崇珩,怅惘喃喃:“多想……回到年少时,那时候,我们一起练剑比试。你最是孤僻,我们各个师兄得花好大的功夫逗你,才能让你笑一笑,谁能想……谁能想到今日……”
惨然的闪电划破夜雨,照出沈崇珩紧抿的唇微动了一下。针雨击打在刀身上,发出战栗的声响,直叩灵魂。
也在这时,一支狠毒的袖箭直射向沈崇珩的心口!他的背后,本已“气绝”的影卫猛然暴起,豁出全力掷出寒芒劈向沈崇珩!
前后夹击,杀气腾腾,抱着同归于尽之势。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影从崖上急遽坠下,迅疾如飓风,眨眼间抹了偷袭人的脖子。
沈崇珩扬刀一挥,袖箭应声断成两截,狼狈地摔在岩石上。
再看始作俑者,已经气息断绝,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
“属下来迟,还请家主责罚!”赶来的陆巡跪在地上请罪。
沈崇珩扔了刀,猛烈的风雨拍打在身上,他木然静立半晌,才将卫云舟的双眼合上。
沈崇珩目色一寸寸冰冷下去,对陆巡下令:“将这些处理干净。”
陆巡紧忙应声,见家主作势要离开,赶忙道:“家主,您要去哪?将士们都在临近的夔州,等着您回去主持大局!”
沈崇珩侧目:“我现在回去,就是害了他们。”
陆巡语声一噎,他当然明白这接二连三的刺杀仅仅是针对的家主,陛下是铁了心要他的命。如果家主回去,那必定是引起一场腥风血雨。
“陆巡,回去告诉黄副将,就说沈崇珩已死,让他领兵回京。”沈崇珩道,“至于随行隐藏的沈家军,暂留夔州蓄积力量,待到时机成熟,我自会现身总领诸事。”
陆巡:“属下遵命!”
“还有一件要事。”沈崇珩从怀里掏出家主令递去,陆巡诚惶诚恐地接过这颇具分量的信任,恭敬待命,已经做好了赴汤蹈火的准备。
头顶传来家主的声音:“回夔州后去沈家经营的飞钱柜坊,支五十两白银出来。”
陆巡:“?”
“有何异议?”沈崇珩反问。
“属,属下不敢。”陆巡低下头,“不知家主现在住在何处?属下日后怎么联系您?”
沈崇珩道:“下旬丑时在黑市的老茶摊接头,至于住处,你无需知晓。”
陆巡压下满腹疑问,接下命令。
*
风虽停,雨势未减。林晏桢坐在火堆旁打了个寒颤,尽管身上的衣物已经干了,但她还是觉得寒气入骨。
窗外,天色浓黑粘稠,每道雷声滚过,心也跟着揪紧。
也不知他如何了。
林晏桢焦躁不安,遂拔下头上的尖钗以做武器准备出去,还没拉开门,门就推开了。
她心头一惊,待看清来人,紧握的钗松了些。
“主人,已经没事了。”男人声音嘶哑,全身濡湿,许是淋雨太久的缘故,眼睛猩红骇人。
林晏桢压下惊惶,视线缓缓落在血腥之气最重的地方。原本快要结痂的右手腕旧伤再次撕裂,鲜血顺着惨白的指骨往下滴。
林晏桢二话不说地拽着他往里走,命他坐在火堆旁,利落地撕开袖摆里层干净的布料,扯成条状给他简单地包扎伤口。
沈崇珩盯着她,眼睛也没眨一下,乖觉地任她施为。
“好了。”林晏桢打了个结,这才放下心,“你这衣裳太湿了,继续穿着会受寒的。”
沈崇珩呆坐着没动,估计还没从那场杀戮里回过神来。林晏桢只好亲自去扒他的外衣。
男人身体微僵,外衫尽褪,里衣紧贴着贲张的肌肉,透出其下蕴藏的野性和力量。
林晏桢耳根发热,面无表情地去解他的盘扣,手不听使唤地在抖,几次没成,还把结给扯紧了,急得她额头沁出细汗。
此时,一只粗粝温和的大手覆上来,握住她的双手,然后牵引着她去做,轻挑慢捻,无声的指导下,盘扣徐徐地松散开。
而后,他当着她的面,脱下这最后一层。
林晏桢立马要背过身去,肩臂被他摁住,他用了巧劲,力道不重,但她无法逃避,只能被迫直面他。
“主人,别怕我。”沈崇珩披散着湿发,狼狈又可怜地看她。
林晏桢躲开他灼热的视线,仓皇垂目就撞见他腹下,她烫到似地闭上眼,干巴巴地回:“我没怕你。”
“你撒谎。”沈崇珩小声控诉,挟着似有若无的幽怨之气,“你的眼神出卖了你,从我在你面前杀第一个人开始,你就害怕我了。”
直接被戳穿心事,林晏桢没法诡辩,只能如实道:“我只是不习惯,那样活生生的人就突然血溅当场。”
前世她方进沈府,就无意间撞破伯兄杀人的场景。
那两人死后,脖子处还在汩汩淌血,皆是惊恐死相。杀人者狰狞的鬼面上亦溅了血,戾气横生地凝望过来,锁住了她。
那一瞬,心脏仿佛也被他抓紧,只需一用力就可以将她捏碎。
岁月倥偬,她至今都忘不了。
林晏桢不想再谈及这些,转了话题:“那些人为何紧追着你不放,他们的目标不是兄……定远将军吗?还是说你知道他的下落?”
沈崇珩嘴角牵起一丝笑意,顷刻间湮灭,快得无法捕捉。
她太过敏锐,若非他一开始就故意收敛气平时的杀伐之气,扮做这等模样,只怕他早就暴露了身份。
故而,他眼里蓄积了盈泪,惶然道:“若我知晓将军的下落,主人你会不会就不要我了?”
林晏桢哑然,难以想象他和此前徒手就能拧断对方脑袋的那个暴徒联想在一起。
“他们得知我是假扮的,恼羞成怒才想找到我,拿我当人质引出将军。”沈崇珩微哂,“他们也未免太看得起我了,我一个小小的军师,在将军心里毫无分量。”
林晏桢摇头:“不,他不会让手下的任何将士,因他白白送命。”
沈崇珩一时怔忡,他艰涩道:“你缘何如此笃定。”
“我……”林晏桢话头顿滞,她要如何说,前世那位伯兄宁愿自囚于府邸,也要换沈府所有私兵安然离京。
“主人真的不认识将军吗?”沈崇珩复问。
林晏桢底气不足地搪塞:“我以前听闻定远将军一些征战的事迹,靠着直觉瞎蒙的。”
“原来主人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在了解将军。”他的话语间,是掩饰不住的欣喜。
林晏桢不自在地瞥向篝火,这火太旺,烤得有些热。
“主人,你也怕将军吗?”沈崇珩冷不丁地发问。
林晏桢一板一眼地答:“将军威名在外,我等平头百姓,自当敬畏。”
“敬畏……”沈崇珩琢磨着两个字,呢喃道,“到底还是惧怕的。”
“什么?”林晏桢没听清。
沈崇珩似是无力地往她身上靠去,头埋在她的发间,乞怜道:“求您,别怕我。”
作者有话说:
有人吗?(冒头)评论区冷得我瑟瑟发抖(捂脸哭)默默放一首《凉凉》(施展七弯八拐地歌喉ing)
第19章 怀疑渐生 你是定远大将军,沈崇珩
林晏桢僵直了身,她最受不了的,便是有人这样示弱。
她咽了咽嗓子,轻嗯了声。见他还是这样亲昵的姿势,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