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烛看着像被抽了魂一样的云杪,忍不住上前摸了摸他的头, 云杪抬眼看着她, 恨不能扑到姐姐怀里大哭一场。
“你先不要慌。”天帝道:“我没有办法,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云杪重新燃起希望, 几乎要跳起来:“还有谁能帮我?”
天帝丝毫没有计较他的失态, 只是表情古怪的笑了笑,手向上指了指。
“去念清海, 找你的祖父去吧。”
念清海并不是海,而是天外天的一个浮岛,那里远离六界,什么也没有, 且一般人难以到达,是太一上神千挑万选的清修净地。
云杪对念清海有很深的抗拒,不是因为那里很无趣, 也不是因为与祖父感情淡薄,而是他儿时曾与父母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有他与父母最美好的回忆。
一提到念清海,他就会抑制不住思念父母之情,那种思念不痛不痒,时光早已冲淡剧烈的悲恸,可遍地熟悉的光景都能勾起往日陪伴,缓慢啃噬他的心绪。
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因为思念而抗拒一个地方,旁人听来只会觉得荒唐费解吧,这份古怪的胆怯无从解释,便只能独自藏在心里,不曾向外人吐露半句。
云杪上次来念清海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当时祖父看穿了他不愿久留的心情,只聊了会儿天就让他回去了,路上还被明烛一通埋怨。
再次踏足此地,四周白茫茫的烟雾缭绕,只勉强能看到一条小路蜿蜒向前。这条路是风临和叶简铺的,当时小云杪跑前跑后的给父亲扇风,给母亲端茶,后来实在累得不行,便窝在叶简怀里睡着了。
如今他独自一人走在小路上,脚步声沙沙作响,微弱又刺耳。
红颜依旧跟在他左右。她从不知念清海的存在,她只听说过太一上神很久很久以前便离开天庭,去别的地方闭关清修,不问世事了。本以为会是在什么山明水秀、鸟语花香的仙境,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苦寒之地。
上神就是不一般,说清修就清修,一点不带掺假的。
云杪越走越慢,红颜看到他双手握拳,微微有些颤抖,呼吸也有些急促。他……在怕吗?
他在怕。不仅是那些关于父母的记忆又开始不停在脑海闪现,而且他怕祖父也没有办法找到红颜,那他将再次失去生命中很重要的人。
走了大概有一刻钟,眼前烟雾豁然消散,不远处出现一个简单的农家小院。云杪停下脚步,刚要开口,就听到屋内有人道:“是云杪来了吗?”
那声音不大,就像面对面聊天的声调,却能清晰地传入耳朵。云杪道:“爷爷,是我。”
院门和屋门依次打开,却没有一点声响。云杪深吸了一口气,朝屋内走去。
红颜赶紧跟上,她实在好奇这个在六界久负盛名的上古神君长什么样子。
屋内陈设也极为简单,一位灰袍长者盘坐在竹榻上,他鬓间虽染霜白,骨相却极为周正,眉眼深邃挺拔,只是添了几道岁月刻下的细纹,身形沉稳挺拔,不怒自威。
红颜不禁感慨,这小老头,年轻时得迷倒多少小仙娥呀!
云杪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轻声唤道:“爷爷。”
太一上神微一抬手,示意云杪进来:“我记得你并不喜欢这里。”
云杪有些惭愧:“孙儿来的次数太少了。”
太一从容淡然:“不必这般愧疚。人各有好恶,你不爱这地方,少来无妨。我偏爱此处,便留在这儿,都是随心的事,无需如此在意。”
云杪又上前几步,跪在太一跟前:“爷爷,我……”
他刚刚开口,太一便笑着说道:“我知道你来所为何事。”
云杪心口发紧,他很怕太一说他也没有办法。
太一仰起头,在四周看了看,道:“虽然我看不到,但那位姑娘,就在这里。”
他的目光只是淡淡扫过了红颜,但他的话却掷地有声,很是坚定。
云杪茫然地回头望去:“在这里?”
红颜却激动极了,虽然太一也看不到她,但他能感受到她!她不是完完全全被这个世界抛下了!
云杪一脸困惑:“爷爷您说的我听不明白。”
太一幽幽叹了口气,道:“六千年啦,一眨眼,已经六千年啦……”
他拍了拍云杪的肩膀,柔声问道:“你小的时候,爷爷给你讲过好多故事,你还记得多少?”
云杪不明白他为什么没头没脑问这些,但还是回道:“爷爷讲的上古先神们的往事,云杪都记忆犹新。”
太一接着问道:“你可还记得帝休的故事?”
云杪点点头:“当然记得,帝休先神可是在曜月之战中拯救六界的英雄。孙儿对他很是崇拜。”
太一微微一笑:“帝休是英雄,但并不是唯一的英雄……他以一人之力抵御强敌,力竭而亡,何其壮哉!可是,他死之后,敌人依旧有着摧毁天庭的能力,你可知,最终是谁终结了这场战争吗?”
云杪一怔,他确实不知道:“难道不是剩余众神魔齐心协力,把敌人打败的吗?”
太一摇了摇头:“帝休战死时,我们这些还活着的,基本都受了重伤,只有一个人……因着帝休的庇护,受伤最轻。最后是她,耗尽灵力,运用禁术,与敌人同归于尽了。”
云杪心头一颤,他似乎猜到了,那个被母亲念叨了一辈子的人:“是……外姑祖母巳元先神吗?”
红颜觉得自己的心神有一瞬的消散。
巳……元……巳元!
那个绛梅树下温婉美丽的女子,亦是那个婚礼上风临求助之人。
她心中突然一片清明,明白了,那些奇怪的梦,梦里的视角是巳元的视角!
可为什么,她会有巳元的视角?
太一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些波动,提起这些已逝的老友,他似乎有些难过:“帝休本是个很自负的人,看中实力,不够优秀的根本入不了他的眼。巳元的灵力在我们这些人里并不算强,但她心思通透,端庄大方,竟然比我们更能亲近帝休。帝休在她身边,潜移默化中也逐渐变的温柔包容。他们虽不提,但我们都知道,他们是这世上最相配的一对。”
“曜月之战中,巳元受了伤,帝休不想她再上战场,向她谎报了军情,等巳元发现不对时,帝休已经……唉,巳元的遗憾怕便是没有与爱人并肩作战吧。”
云杪静静听着,他对先神们很是敬仰,但他实在不懂太一为何会在此时和他讲这些。
“巳元的遗憾,便体现在你要找的姑娘身上。”太一收起回忆,郑重地看着他。
红颜反复咀嚼太一这句话,没明白。
云杪自然也没明白,他看着太一,期待着他的解释。
“你可知为何天上地下,无人能寻到她的气息?”
云杪低下头,喃喃道:“他们都说……她不在了,魂飞魄散,所以遍寻不到……”
“不,是因为她非仙非神,非魔非妖,非人亦非鬼。”太一缓缓说道:“她没有魂魄,也没有气息,一旦肉身被破坏,若要寻她,着实不易。”
红颜呆立一旁,一时间脑子有些打结,非仙非神,非魔非妖,非人亦非鬼,那我是个什么东西?
“不过也正因为此,她可以坠下灭魂崖而不死。”太一接着说。
云杪还是没太听懂,但他听懂了“红颜没死”,一时之间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她近神而非神,近鬼而非鬼,游离于六界之外。”太一捻了捻花白的胡须,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她本是巳元留于世上的一个念想。”
云杪和红颜都不可思议地看着太一上神。
红颜心道:这老头莫不是疯了吧,我一个活生生的妖,怎么可能只是个念想?
云杪也颇为疑惑:“念想?念想……怎可成形?”
太一站起身来,慢慢从榻上下来:“六界之中以神、仙为尊,其余四界无不歆慕,无数凡人妖精千万年来勤勤恳恳地修炼,只盼能飞升成仙。却不知这神仙也有三六九等,苦苦修炼百年千年,运气好的也不过得个散仙的称号,听上去逍遥自在,却只是神仙里的末流。”
“我本亦是凡人之躯,历经万万年的投胎转世,每一世都历经劫难,修身养性,才得以有今日,相比他人,委实好命。而又如你这般,自降生之日起便位列神君之位,实为恩荫所致,便是个更为好命的。但这世上最初的‘神’指的并不是你我这样,而是单指那些生于混沌,天生地养的神。”
“帝休与巳元都是如此,他们无父无母,无前生无来世,他们的灵力来自于天地日月,他们的身体、魂魄、精神、感情,都具有灵力。盘古临死时身体化为万物,他呼出的气化作了风、云,他发出的声响变成雷霆,他的四肢躯干变为四极和名山,他的血液化为江河流水,皮肤汗毛化作花草树木,他的汗水化作雨露甘霖。”
“甚至他们碰触过的东西,都有可能孕育新的生命。上古之神夸父,逐日途中身亡,手中木杖沾染他的灵力,化为邓林,便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