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姐和老葛都回来了。
辛弥心不在焉地想,那卓延呢。
见周蔚还在和方恒远说话,辛弥拣起桌上倒扣着的手机,发现几分钟前来自卓延的消息。
卓延:「有空回电。」
窗外,一声毫无预兆的雷电轰鸣迎头炸下来。窗户玻璃被震得哗啦作响,辛弥的心脏也跟着重重一跳。
身后的周蔚抚着胸口。辛弥握紧手机朝她挥挥,声音发紧:“蔚姐,我出去打个电话。”
周蔚挥手让她去。方恒远望着她远去的娉婷背影,眉头渐渐蹙紧。
玻璃门被推开,迎面而来一阵潮湿的水汽。辛弥捏着手机的手指松了又紧,点到语音聊天拨过去。
“……”
“喂。”
她先开口。
“你现在在哪。”对面卓延声音沉稳,却带着些许难以辨别的愉悦。
辛弥如实说在工作室,准备下班。
卓延“嗯”了一声,又问:“打算怎么回去?”
辛弥在工作室门口来回踱着小步,又停下来伸手去接雨。她说:“就打车啊。”
想了想,她又补充:“先打车去玉湖路照看一下毛线,然后再打车回去。这几天的路径不都这样。”
“你还挺负责的。”
“那当然了,答应了你的事……”辛弥话音一顿,低声改口,“答应了小苒的事情,我会帮她的。”
她的口误卓延好像没注意,他又“嗯”了一声,然后是沉默。
——你已经回南城了吗?还是在巴黎。
辛弥想直接问出这个问题。可她的喉咙像被潮湿的空气糊住,竟也开始扭扭捏捏,怎么也问不出口。
急切之下,她语气变得有些冲:“你还有事?”
电话对面,卓延像是在笑。辛弥登时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在对他发泄没来由的脾气。她的脸唰一下红了,梗着脖子:“你要没事我就挂——”
“等等。”
“弥弥!”
三道人声同时出现,不偏不倚地碰撞在一起。辛弥捂住话筒把手机拿远了些,扭头望去,是方恒远推门出来。
辛弥顿觉头疼。她抬手晃了晃手机,想说她在打电话不方便跟他说话。可方恒远一心想着把话说清,根本没注意她的示意。
他上前一步,急冲冲地说:“弥弥,当年的事你忘了,我却这辈子都忘不了!都说旁观者清,作为旁观者,我是真心觉得你们不合适,三年,你和他已经浪费了三年,为什么现在还要再次栽进火坑里呢?我真的不懂你为什么……”
又是一声闷雷,雨终于下大了。天色昏暗,骤然熄灭了白昼。回神时手机里语音聊天已经挂断。往上,她和卓延的聊天停留在她发出的一张小猫照片上面。几个小时后卓延大概看过了,回复一句:把鞋穿上。
白白胖胖的小猫充斥了整张照片,角落里,有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一小片她的脚背。
雨霎时间倾盆而下,掀起地面上一片水雾气,如临仙境。
辛弥看不清楚远方的路了。
也看不清楚不远处黑压压的一片雨幕当中,拐角处那辆停了许久的黑色迈巴赫,正被雨水渐渐吞没。
-
暴雨天里打车不算是件容易事。辛弥艰难地从网约车下来,撑伞,没想到狂风直接将她的伞给掀翻。
等她狼狈地站定在别墅门廊,衣服已经湿透,贴在手臂上影影绰绰露出一片皮肤。
辛弥很命苦地站在门外拧干头发让它不至于往下滴水,然后擦干手指,贴上门锁。
门被打开,别墅里一片寂静。
“毛线?”
她扶上墙壁,穿好拖鞋,顺手从包里摸出她专门带来的新猫粮。
小毛线和她算很熟了,还很机灵。平常听见她开锁时的机械女声会立刻跑过来迎接,今天却没有来。
她拎着一袋猫粮缓步走进去,从玄关找到沙发,都没有看见那个雪白的小身影。
辛弥心里空了一块,有些着急了:“毛线?”
“喵~”
细微的动静是从头顶传来的。辛弥抬起头,看见三楼的楼梯扶手上端坐着一团白色。
她悬着的心总算能放下来,抚了抚胸口往楼梯口走:“你吓死我了!怎么好端端地跑到三楼去了,站那儿别动啊,我现在上来。”
她扶着楼梯一路走到二楼。在即将踏入三楼的间隙,辛弥的脚犹豫着悬在半空。
她记得卓延说,三楼是阁楼。听梁苒说阁楼上了锁,卓延绝不准许她上去。
可她站在阶梯之下,分明看见并非梁苒所说,阁楼的门开了一条缝。
辛弥眉头一跳。
难道卓延回来了?
楼梯扶手上的那团白色扬起高傲的头颅望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跳了下去,灵巧的身子一扭,便消失在门缝后面。
“哎!”
她一着急,干脆踩上楼梯,停在门板面前。门缝后面,一片无穷无尽的漆黑。
辛弥抬手扶住门把手,脑海里浮现出许多曾经看过的杀人案或鬼片。
她闭了闭眼。
她后知后觉有些怕了,对着门缝颤着声音喊了一句:“……毛线?”
声音没入黑暗里,无人应答。
本就已经被雨水浸湿的布料紧紧贴着后背,瞬间泛起一阵鸡皮疙瘩。辛弥抬手搓了搓手臂,还是决定推开。
视觉失效,其他感官便变得异常清晰。辛弥走进去时什么也看不见,却能感觉到迎面而来的凉风。阁楼里面空空荡荡。
辛弥有一瞬的恍惚。
分手以后,她连夜从别墅搬走。阁楼里放置着的画板、颜料还有几幅画作都在这里被丢下,孤零零的,没人记得管。
她敛下眼睫,想起刚刚在工作室门口那个被挂断了的语音电话。
其实方恒远说得没错。
提分手时他们吵得很凶。因为彼此太过熟悉,吵架时,彼此比谁都知道怎样照着对方心窝子插刀。
卓延说她行事幼稚、脾气差、再这样下去一辈子转不了正,更遑论什么独自设计属于自己的家。
辛弥骂他管得宽、冷血、自私,打心眼里瞧不上自己的工作。
“工作?”卓延依旧冷静,嘴角扯起嘲讽的弧度,“我看不出一点你口中空想的那个前景和未来。”
轻飘飘的一句,等于将她熬了无数个日日夜夜、一笔一笔亲手绘出的这栋别墅的设计稿贬成了几张废纸。
“好啊,好啊,”辛弥眼眶通红,连连点头,“你早就想这样说了吧?”
她跌跌撞撞地翻出包包里整齐叠放在笔记本书页里的设计稿,展开,当着他的面对半撕裂。
她在他冷入骨髓的眼神里,一点一点将纸撕碎,抬手扬了满天。纸片如雪缓缓落下,铺洒在争吵的两人之间,像婚礼上纷飞的礼花。
“……就当是我三年喂了狗。”
手心里攥着半张她没舍得撕掉的稿子,辛弥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阁楼。
……
三年以后再次来到这里。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一个人。可当年那真实存在过的浓烈的爱恨,如今想起来,却竟如同隔了一层浓厚的雾。
拖鞋边缘碰到一团柔软,毛线“喵”一声,像个火箭从她腿边窜过。辛弥心下一惊,还未来得及低头查看,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地面倒去。
意料之内的疼痛没有到来,一阵熟悉的冷冽的气息先一步将她裹住。
她紧闭的眼缓缓睁开,视觉慢慢回笼。黑暗中,她看见了自己能看清的一切:
衬衫的纽扣、下颌线紧绷的弧度。
以及那双正盯着她看的、深沉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卓:恭候多时
第17章 假伤口 “怎么湿了
雨水瓢泼而下, 斜斜地砸在阁楼那盏小小的窗户玻璃上,砸出接连不断的声响。
一道刺眼的闪电劈下来,强硬地划破黑暗, 透过窗户,铺洒在角落的人影之上。雨淋过的薄薄的衣物紧贴着皮肤, 一片冰凉, 后腰和肩头上, 却传来一小块截然相反的烫。
阁楼安静, 唯有雨声闷闷地打在玻璃上,一声一声,混杂着不知道是谁的心跳。辛弥的脸埋进卓延的肩颈,他们保持着拥抱的姿势。
两个人的气息同样灼热,如今不管不顾地环绕在一起。
卓延的手掌很大。隔着一层衣物, 令人安心的温度传过来, 辛弥的呼吸变得细微。
“怎么了?”卓延偏过头,声音有些哑。
辛弥愣了一瞬,脸颊瞬间烫红。她清醒过来,抬手撑着地面准备起身。窗外闪电在这一瞬间照头劈下来。昏暗的阁楼里,辛弥几乎同时抬起脸。
男人眯着一双浅棕色的瞳孔,微抬起脸, 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冷白色的闪电将他棱角分明的脸照亮一瞬,没有一丝血色。
掌心在往外冒出细汗,接连不断传来奇异的触感。辛弥才惊觉她撑着的才不是平地, 是卓延宽阔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