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雄与菟丝花_楚昱【完结】(53)

  他脸色发青,“送过去了?她说什么了?”

  萧横从袖子里摸出一瓶丹药递给他,“小姐让你少喝酒,早睡觉。若是头疼得厉害,就吃点药。”

  “不是说了,不让你多嘴?”萧彻冷冷看了那药瓶一眼,起身径直回了卧房。

  这日,宋九思和隐章对坐手谈。棋盘上黑白交错,正杀到要紧处,宋九思满意点头,抿了口葡萄酒随口道:“明日我当值,顺路把你名字报上去。”

  隐章落下一子,头也没抬:“不用,我自己去。”

  宋九思皱眉,“我顺手的事,你跑什么?在家好好练棋好好温书。”

  隐章左右看了看,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宋九思捻着胡须,边听边皱眉:“何必这么麻烦,若是有人存心为难,还有我呢。”

  隐章摇头,执拗道:“不行,师父,您说我如今畏首畏尾毫无胆气,我认。这两年,我确实是没出息,这回我得靠着自己站起来。”

  宋九思低头瞅她,故意板着脸道:“你行吗?别到时脸没露出来,先露了怯。”

  “不行就是我没本事,我认。”她笑,“不过也兴许是我杞人忧天了,人家压根没把我当回事儿,不会特意为难的。反正,就见招拆招吧。”

  次日,隐章早早就到了棋院,规规矩矩地排队等着,名帖递上去,办完就走了。

  她若是回头,定然会看见,有一个矮胖的身影一直盯着她。

  钱怀仁是覃夫人钱素心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在棋院任录事。此人资质平庸,棋艺稀松。心胸狭隘,但心气极高,总觉得自己是怀才不遇。早年没少央求姐夫覃汉升帮他升迁,都被覃汉升驳了回去。

  覃汉升活着的时候,钱怀仁不敢露出不满,心里却记下了这个仇。后来覃汉升不在了,覃府一落千丈,他有心想报仇,可对着钱素心母子,他的亲姐姐亲外甥,再狠心也下不了手。憋了半辈子的气,只能往顾宝钿母女身上撒了。

  钱素心那样狠心,故意不给妹妹请大夫,就是他在背后撺掇的。

  等隐章走远后,钱怀仁才从拐角出来,他理了理袖子,不紧不慢地踱到书吏桌前,假意训斥道:“牛大人找你半日了,你还在这儿磨蹭什么?”

  书吏忙放下毛笔,解释道:“钱录事,我这正……”

  “行了行了,牛大人那里要紧,你赶紧去。”钱怀仁不耐烦地摆摆手,顺手把桌上的名册揽了过来,“就这么点东西,我替你归置,快去。”

  书吏连声道谢,擦了擦手便匆匆走了。

  钱怀仁低头翻着名册,目光停在“顾隐章”那一页上。原籍凉州,现籍幽州女户。

  凉州路远,女户又是个可松可紧的口子。覃汉升么,死了,人走茶凉……

  故此,他毫不犹豫地提笔在名册上批下了:原籍无保结,身家不清白。

  待晚间回府后,他径直去了夫人房里,如此这般那般地说了一通,“你明日回趟娘家,原原本本说与怀瑛小姐听。”

  钱夫人江蓉按辈分是江怀瑛的表姑,不过已快出五服了,她闻言狐疑道:“就那么一个丫头片子,至于吗?怀瑛那丫头脾气傲着呢,我这么去说,她未必肯信。说不定还要怪你多管闲事,看低她。”

  钱怀仁冷笑一声:“顾隐章那丫头是宋九思最得意的关门弟子,她十二岁时,我去凉州,就下不过她了,江怀瑛绝不是她的对手。况且,我听大姐说了,那丫头和萧彻不清不楚的,怀瑛定然也是知道的,心里估计都恨不能吃了顾隐章。你只管把这话递到了,让她知道这事儿是谁替她办的。她即使不信,也会派人去查的,绝对会承我们的情。宋九思那老匹夫一把年纪了,这两年就得退,到时若是江怀瑛肯替我去求求王爷,说不得你老爷我也能得个院令当当。”

  萧彻这日要去军中,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临行前推了推暗门,纹丝不动。

  十五日了,他已十五日不曾见过她了。

  他终是忍不住,让人去隔壁看她在不在家。

  果然是不在的。

  萧彻问萧横,“她还是每日去宋九思家里?”

  “是。”

  萧彻心下突然一动,“……女学围棋先生遴选是在哪日?”

  “三月初三。”好好的问这个做什么?萧横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快走吧,真等不了了。烽燧那边这几日就要断粮了,几位将军都快打起来了,您再不去拿个主意,真要出乱子了!”

  萧彻拧眉,立了半晌,终是上了马,扬鞭一挥:“驾!”

  三月初三,上巳节。

  往年的上巳节,幽州城最热闹的是城外踏青,年轻男女借着春色眉来眼去。

  可今年不一样,今年最热闹的是女学遴选女先生。

  这可是幽州城头一所女学,里头的学生,不是贵族小姐,就是富商千金,一年的束脩就要五百两银子。能在这样的地方当先生,那得是多大的本事?

  女学要招的先生不少,林林总总几十个。今日是头一场,比的是围棋。

  一百多号人先考棋理,再较手谈,层层筛下来,头一名才有资格当先生。

  大半个幽州城的人都想去看热闹,可惜女学门口早早贴了告示静了街,闲人免进。

  因此附近的茶棚坐满了人,都在等着看,这头一个女先生的位子,到底花落谁家。

  “听说了吗?江家大小姐也要考呢。”

  “呦,那可是咱们靖北亲王的亲表妹,她还要考啊?她要想当先生,还不是王爷一句话的事儿?”

  “要不说咱们王爷公正呢,何止亲表妹要考,小姨子也要考。那位小殿下来我店里买过糕点,方才我看得真真的,永兴公主亲自送进去的!”

  “呦,长安女学都办了多少年了?人家那儿的贵女,从小就学的。听说在长安,谁家的小姐不会下棋,出门都让人笑话。肯定是这位小殿下赢。”

  “宋家棋馆也报了不少个呢。”

  “宋家棋馆?”

  “是啊,宋家棋馆在幽州虽然没开几年,但他们可收了不少女娃娃学棋。况且他家老爷子宋九思是棋院令,女儿宋玄机是棋学博士,父女俩一个主考一个副考,两个考官在台上坐着,偏向自家棋馆的孩子,也不是没可能。王爷虽然公正,但王爷又不亲自坐镇。”

  “哎呦,我隔壁老王家的闺女在宋家棋馆学了快两年了。”这人冲着远处大喊,“老王老王,你闺女二丫进去考了没有?”

  老王搓了搓手,“她年纪小,就是去凑数见见世面。”

  “老王你好福气,这要是考上,二丫这辈子可就稳了!”

  “我不看好宋家棋馆,考官怎么了?再厉害,能历害过王爷去?再说了,宋家棋馆那些女学生才多大?十几岁的黄毛丫头罢了,还能指望她们赢?”

  “就是就是。”

  ……

  一行人越说越热闹,说到后来,甚至还开了盘口,赌今日谁能拔得头筹。

  押靖北亲王萧彻姨妹顾声声的,一赔二。

  押靖北亲王萧彻表妹江怀瑛的,一赔三。

  押宋家棋馆的女学子的,一赔十五。

  女学原来是个行宫,今日遴选便在旧日的演武场上。场地开阔,夯土铺地廊下摆了一排长案,供考官们落座。正中央整整齐齐摆了一百七十二张矮案,案上俱已摆好笔墨纸砚。

  一个时辰后,卷册收上去,考官当场判卷,最后只取了十二人。十二人对弈,又筛下去一半……最后,只余三人。

  考官们将三人的卷册一并铺开,选了答得最扎实、手谈也下得最稳的江怀瑛,直接送进最后一轮。

  江怀瑛站起来时,底下静了一瞬。考生们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看向考官席。

  幸好这里没有茶棚里那行闲人,否则江怀瑛这三个字刚念出来,就有人喝倒彩了。

  此时,场上只剩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永兴公主的义妹顾声声,长安来的贵女,一手棋艺出自皇家棋院,落子规规矩矩,布局工整。另一个是城西孟家布庄的女儿,师父是个落第的秀才,野路子出身,不讲章法,不守定式。

  二人对弈,半个时辰便分出了胜负,顾声声险胜三子。

  周围那些没入终局的考生,沉默地看着场上,心里多少都有些不服。

  合着比了大半日,最后剩下的,一个是靖北亲王萧彻的亲表妹,一个是靖北亲王萧彻的小姨子。

  这要说没点猫腻,谁信?

  “考官大人!”一个清亮娇脆的声音响起。

  正在心内腹诽的考生们齐齐一凛,心中暗喜。

  谁啊,这会儿站出来,不会是要直言比试不公吧?

  一定要是啊!

  隐章今日穿了一件灰青色棉袍,头发束冠,利利落落地露出整张脸来。

  她从演武场西南角快步走上前来,袍角沾了不少灰土,“各位考官大人,我叫顾隐章,凉州刺史覃汉升的继女,如今我按幽州律令自立了女户。户籍清白,来历清白,可我递名帖后便被刷了下来,说我“原籍无保结,身家不清白”。故此,我特意去找了覃家族长覃汉书,族长大伯亲手给我立了凭证。我拿着凭据再去棋院,还是被人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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