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人家才刚刚开始布置家舍,应该不会那么快住进来。”淮青瑶擦着宝儿的尾巴回道,“此事不急,过两日再说吧。”
水分被拭干,宝儿又变回了那个浑身蓬松的小狐狸。
淮青瑶忍不住抱起它一顿猛揉,顺滑的毛发从她指缝尖划过,还带着些淡淡皂角的清香。
“今日不用把宝儿带下去了,让它和我一块睡吧。”
挽翠应下,又给淮青瑶端来了一碗牛乳:“小姐这几日夜里总睡不好,喝了这个,应该能睡得香甜些。”
宝儿已经跳到了那张梨花木拔步床上,正在东嗅嗅西闻闻。
淮青瑶将一碗牛乳饮尽,又漱了口,才上床将宝儿圈抱在怀中,搂着它温温热热的小身子,翻起了话本。
相亲宴第三日,淮青瑶到壹茗居时,容雪杉已经坐在了昨日的位置上,他今日穿着一袭浅蓝色缎底云纹锦袍,乌发半束,手中拿着昨日那卷文书。
淮青瑶一出现在百花厅门口,他的视线就已经投了过来,笑着看她缓缓走向自己:“淮小姐早,昨夜睡得可好?”
淮青瑶挪步到他旁边落座:“尚可。”
礼尚往来,她也同样问:“容大人昨夜睡得如何?”
本以为他会客套地答一句“还不错”,没想到容雪杉揉了揉眼角:“昨夜忙着搬家,睡得迟了,不过后半夜倒是一觉到天亮,还算是个安稳觉吧。”
随着他的动作,淮青瑶的视线也跟着他的手上移,这才看见他眼底那片青色。
昨日隔壁府邸也在搬家,一个两个都挑在这个日子,难不成昨日是个宜搬迁的良辰吉日?
见她发呆,容雪杉道:“淮小姐怎么不问问我,搬到何处了?”
容雪杉靠了过来,一双幽深的眼睛紧紧盯着淮青瑶。
两人的衣摆又缠在一处了。
淮青瑶对此事并不好奇:“大人若是困倦的话,壹茗居内设有厢房,您可以去睡上几个时辰。”
容雪杉似乎是轻笑了一声,察觉到她的抵触,身子又挪远了:“本官是为了来此捉拿嫌犯的,若是因为太过困倦,放任眼皮子底下的‘嫌犯’同她的接应人跑了怎么办?”
淮青瑶只觉得这话意有所指,像是故意说与她听的:“那您还是认真当值,可千万别把坏人放跑才是。”
不尴不尬地讲完话,淮青瑶捏着手中的杯子打发时间,细细地数里面漂浮或沉底的茶叶。
好不容易熬过了宴会大半时间,她一抬头,却瞧见底下一位钱公子将醉花酿偷偷灌入一个酒囊之中。
他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在意自己的动作,飞快地将酒囊封上盖,递给了身后的小厮藏好。
醉花酿本就是壹茗居最珍贵的酒水,往年一次只开封一坛,求者数不胜数,今次淮家为淮青瑶开办相亲宴,特地言明了宴会上醉花酿管够。
淮青瑶知晓定有人会为此而来,却没想到那钱公子贪得无厌,偷偷倒完一壶后,竟谎称自己是喝完的,还来向淮如年讨要第二壶。
醉花酿名字听着温和,但这酒后劲十足,常人喝完一壶必定是醉得东倒西歪,不省人事了。
淮青瑶也就第一日喝过两三盏,之后便换作了普通的果酒,今日更是连酒都不沾了,让挽翠给她上了一壶茶。
淮如年也猜到了些许,脸色有些难看地朝淮青瑶对视一眼,但毕竟有言在先,不好失信于人,只得叫小厮又重新给他上了一壶醉花酿。
仅仅只是如此也就算了,没过一会,那钱公子端着酒盏走到淮青瑶跟前,蛮不讲理地要同她敬酒。
他行路时有些踉跄,手中的酒水泼了一点在衣襟上,晕开一道水渍,显然是刚刚急匆匆喝了不少,已经有了些醉意,说出来的话让淮青瑶直皱眉头:“淮小姐办这赏花宴究竟是何目的,你我都心知肚明,你与他们都敬过酒,怎么偏偏到我这里,便要改喝茶,是不是对我们钱家有别的看法?”
淮青瑶嗤笑一声,不知这么个玩意是怎么进到祖母给她相看的人选中,想来祖母年纪大了,偶尔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在场的人这么多,她原本还想予他几分薄面,解释几句自己今日喝的一直是茶水,可他不依不饶,竟要伸手来夺淮青瑶的茶杯:“从没听说过淮家还有个大小姐,也不知你是从哪冒出来的,竟然连小爷我的酒都敢拒?”
淮如年见情势不对,已然站起来挡在淮青瑶面前,但容雪杉更快,他抽走了常青腰间配的剑,刀光一闪,已经抵在了钱公子的脖颈上,唇瓣微启,吐出一个字:“滚。”
从没人这样威胁过他,气愤之余,他的酒也醒了大半,嘴里嘟囔着:“不喝就不喝,神气什么?”却是在那剑光逼近之下,连连后退,说话也只敢小声咕囔。
剑光一出,在座的世家公子小姐都静了下来,不约而同地看向拔剑的容雪杉和被剑指着、有些狼狈的钱公子。
“这是怎么了?”一个人开口,大家都议论纷纷,猜测着钱公子究竟做了什么事,场面闹得有些难看。
淮青瑶瞥了容雪杉一眼,示意他将剑收回去。
一想到整场宴会下来,淮青瑶竟然因为这个才用余光看他一眼,容雪杉心里就憋了一口气。
看到钱公子被淮如年叫来的小厮拉走,他才不情不愿地把佩剑递给身后站着的常青。
淮青瑶又是好一阵安抚,才将局面控制住,把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宴席上满园春色、姿态万千的花上。
她刚刚坐下喘口气,端着茶往嘴里送,就听见身旁那人侧靠过来,声音压在她耳边:“淮小姐办这相亲宴,定然是想找一位品貌兼优的夫婿,宴会一连举办数场,想必是家中催得太急,我看不如考虑考虑我,毕竟我与这些人同在一场宴会上,应该也有些许竞争的资格罢。”
他特意加重了“这些人”,想来也是看见了钱公子偷偷倒酒的模样,喝醉后又来纠缠,令人嗤之以鼻。
淮青瑶口中的茶还未完全咽下去,就被呛在了喉咙里,引得她咳嗽几声,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容雪杉:“容大人说笑了,这些世家公子再不济,他们背后的母族势力也不容小觑,这场相亲宴本就是祖母想要为我择选门当户对的人联姻,没有急与不急一说。”
“据我所知,容大人是朝中新贵,家中也不像高门大户那般,在朝堂内外有不可撼动的势力吧?”
容雪杉被她染上水迹的唇瓣分了分神,递上一块干净的手帕后,才重新盯紧她的眼睛,笑道:“淮大小姐还真是孝顺,这门姻亲究竟是为你选的?还是为整个淮家?又或者说,是在为你祖母挑选夫婿呢?”
淮青瑶也不客气,接过那方帕子拭干了唇角的茶水,回呛道:“容大人还真是闲,有空操心我的婚事,不如把心思放到抓捕嫌犯一事上,不然何至于花费三日的时辰,却连接应人的踪迹都没查到分毫,还要日日浪费功夫坐在这乏味的相亲宴上。你不腻,我都要腻了。”
“既然腻了,何不提前结束?最好的选择不就在你面前吗?”容雪杉直截了当地开口,“这场宴会淮家办几日,我便抓几日嫌犯,等你什么时候选定了夫婿,我就什么时候将人抓捕归案,淮小姐可想好了,比起虚无缥缈的身世,还有那高门深宅里那些勾心斗角的手段,是否还是我这张脸更能让你心动呢?”
两人在一起过那么多个日日夜夜,淮青瑶的每一寸他都无比熟悉,又怎么会看不出他们重逢那日,淮青瑶眼底闪过的那一抹惊艳。
现如今,这是他手中唯一的底牌。
从前因为这张白皙的脸,他遭受过数不清的冷眼,没想到如今却还是要依靠它来挽回青瑶对他的那份情。
这下是真真切切讲明了,他来壹茗居意不在抓犯人,而是在淮青瑶。
淮青瑶没想到容雪杉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明明他前日还是那个冷若冰霜的大理寺卿,对自己也不像是曾经有过一段情爱的模样,今日倒显得十分急切,还有几分……势在必得。
但他又是如何得知自己对他这张脸有几分意动的?
被看穿的淮青瑶面上闪过一丝窘迫,却还是嘴硬道:“宴会还有好几场,你怎么就能肯定我不会遇见比你更得我心的世家公子?”
相亲宴本就是她身不由己,若真能随心所欲,她又何苦在此间捱着,早就回紫云苑的拔步床上看话本子去了。
她偏过头去,眼神落在面前的茶杯上,掀起茶盖,刮去表面浮起的茶叶,清亮的茶汤倒映出如画般的眉眼,淮青瑶心烦意乱地将杯中的茶水饮尽。
容雪杉注视着她扬起的细长脖颈,淡淡开口:“你不会遇见的。”
你不会遇见比我更讨你欢心的男子。
你只能喜欢我,必须喜欢我。
这些宴席上的公子小姐是什么嘴脸,你看得清吗?他们哪一样不是冲着你淮家的权势和声望来的?
更可笑的是,有些人肤浅到连一壶酒都要偷偷携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