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换了一幅画卷:“你再看看这个呢?”
淮青瑶没好气拍掉他凑上来的画卷,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我听掌柜的说,前些日子,你从漱玉楼支走了一套点翠头面。”
淮如年顿时不吱声了,咬着牙盯着远处的假山发呆。
他当时手头紧,事态紧急,只能先赊账。
淮青瑶的目光又重新落回他抱着的画卷上:“所以今天这些画卷,是想向我讨几日时间宽限你?”
淮如年点头,又连忙摇头:“怎么会呢?这是我作为一个兄长,对妹妹应尽的职责,至于那套头面,”他顿了顿,“月底之前,等发了俸禄,我马上还给你。”
迎着淮青瑶怀疑的目光,他伸出两个手指头在她面前比划:“双倍还给你。”
淮青瑶收回视线,淡淡的说:“那倒不用。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比起赊账之事,她还是更好奇淮如年把东西送给谁了。
淮如年一个男子,除了这个原因,她实在想不到他为什么要买一套点翠头面,若说是送给他母亲陈氏的,她也不相信,因为那套头面一看就是姑娘家戴的,款式和颜色都很新颖。
淮如年顿时哑巴了似的,支支吾吾半天,就是不肯承认,在淮青瑶再三逼问之下,他才不得已说出,是想送给苏府的三小姐苏妙安。
名字有些耳熟,淮青瑶一下子就想起了早间在云锦坊中看见的轻薄背影,“你送她这个做什么?”
那套头面价值不菲,饶是淮如年也一时没能凑出这笔银子,倒是让淮青瑶有些好奇。
可淮如年却说,两人只是朋友。
朋友之间能送礼吗?当然是能的,可非亲非故的,怎会送她如此贵重之礼?若说淮如年没有那个心思,淮青瑶是绝对不相信的。
“她收了东西,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淮如年失落地摇摇头:“她没收。”
在京城,开办宴会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各家小姐公子平日若是没事,便约上三五好友,聚在一处。
淮如年就是在一次小宴上见到的苏妙安,她的裙衫被酒液弄脏了小半,正狼狈地躲在假山石后哭泣。
淮如年经过池塘边,远远便望见了她颤抖的背影,走得近了,却发现那处不止一个人,她嫡出的姐姐正站在她面前,颐指气使地破口大骂:“叫你倒个酒都倒不好,全都洒在衣摆上了,还有脸要回马车上换衣服?出门赴宴,我可没有带你的备用衣裳,别哭了,再哭,下回就不带你出来了,真是丢人现眼。”
她跺跺脚:“小声些,就在这等我,宴会马上就要结束了,等天色暗下来,你再回马车上,不就没人看见了?”
二姑娘苏妙言泼辣的样子与她平日里温柔善意的姿态真是大相径庭,着实让淮如年开了眼。
见她走远了,假山池旁只剩下那个单薄的身影,淮如年才敢现身,鬼使神差地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递给她:“若是姑娘不嫌弃,便用我的衣衫遮挡一二吧,我妹妹同你身形差不多,我叫人将她的衣衫给你送过来换上可好?”
距离淮青瑶上京还有段时日,淮如年的马车中自然不可能备有她的衣物,只是叫人赶紧去成衣铺子里买了一身现有的,送给苏妙安。
她抽抽噎噎地擦干了眼泪,朝淮如年福了福身:“多谢公子。”
淮如年结结巴巴地说:“不用。”飞也似的跑走了。
后来又过了几日,淮如年收到了小厮送来的包裹,里头是一件他的外衫和几两银子。
他问:“是谁送来的?”
小厮说是个姑娘,放下东西便走了。
淮如年点点头,没有追出去,而是拿起了那件外衫,它被妥帖地清洗过,熏了好闻的香,淮如年不善香料,闻了半天也没辨出来是什么香。
再后来,碰见苏妙安时,淮如年本想问她那日回家后,有没有受到嫡姐的苛责?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那件衣衫上你给我熏的是什么香?”
小姑娘连眼睛都不敢看他,茫然地摇了摇头:“公子说笑了,我并未熏香。”
淮如年更奇怪了。
分别之际,两人擦身而过,那股香又出现了,萦绕在他的鼻尖,淮如年看着苏妙安离去的背影,暗暗陷入了沉思。
再后来,淮如年总能碰见苏妙安落入窘境,明里暗里帮过她几次,可她对他总是淡淡的,所有送出去的好意,都被退了回来,这回的点翠头面也不例外,他不好同母亲讲,身边的兄弟也都未成家,快把他愁坏了。
却没想到,淮青瑶淡淡的告诉他:“每回都是你主动送她东西,价格也不便宜,她是家中庶女,没有那么多月例银子,自然觉得很有压力,你得给她个机会,让她也向你回礼,一来二去的,她就不会拒绝你的好意了。”
淮如年听了,还是一知半解:“怎么才能让她回礼?”
淮青瑶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这个有些笨笨的堂哥:“若我是你,便想个法子不经意地告诉她,自己的钱袋坏了,一直寻不到合适的人绣,她是女子,于刺绣之事上,懂的肯定比你要多,你便假装向她讨个主意,她若说‘公子不嫌弃的话,我替你绣如何?’这样一来,她不就有了回礼的机会吗?”
淮如年一拍大腿,神采奕奕地看着淮青瑶,动作夸张地向她鞠躬:“妹妹受我一拜。”
淮青瑶谦虚地摆摆手:“你再将要用的布料和针线给她,等她缝制完了,你再送些东西聊表谢意,她若推辞不收,你便故作为难地说,自己的香囊也有些磨损了,需要修补一二,她肯定答应。”
淮青瑶话还没说完,就被淮如年截了过去:“然后我再送礼,她推拒,我便说,我的里衣有几分破损,求她帮忙修补,是这个意思吗?”
淮青瑶抽走他手中的画卷,狠狠砸了一下他的脑袋:“里衣只有妻子才能给你缝补,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么可能接你这烫手山芋?”她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孺子不可教也。”
淮如年虽然被训了,却受教颇多,带着淮青瑶逛完整个淮府后,将画卷全部留给她,自己匆匆回去琢磨“修补之法”了。
最终淮青瑶选定了丞相府中最东南角的一处院落,里面清雅别致,主屋是座二层小楼,也设有东西厢房。
淮青瑶走到二楼上瞧了瞧,能将小半个府邸尽收眼中,甚至能瞧见外头的街道,隔壁的府邸也是如此构造。
淮青瑶一开始还有些担心,毕竟丞相府邸与隔壁共用一座院墙,但很快发现,隔壁院子荒废许久,杂草丛生,无人居住,她便放心地选了这处院子。
她住惯了,也不愿再改,索性还是将它换作紫云苑,若是真的不凑巧,隔壁府里搬进了人,届时她再挪换院子就成。
累了许久,等到丫鬟们将紫云苑收拾妥当,已是月上中天。
淮青瑶沐浴净发,坐在二楼上,推开窗户,吹着夜风,屋内烛光摇曳,照在人身上,一片暖黄。
淮青瑶盯着窗外陌生的景色,感觉连日的舟车劳顿也渐渐散在这夜色之中。
她内心暗想,若是下雨,此处倚栏听雨,更是美事一桩,只是好似还缺了点什么,她望着空空荡荡的窗檐,命挽翠取了一个风铃来,挂上去。
风铃下挂着的纸签,是一只漂亮的蝴蝶,随着夜风拂过,轻盈地转起圈,带动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青丝已经晾干,淮青瑶关上窗户,窝进榻中,一夜好眠。
第二日,她懒得动弹,索性待在家中,睡了整整一天,身上的疲劳确实消减不少,却也导致她夜里根本睡不着。
挽翠端来一碗牛乳,服侍她喝下:“小姐早些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去壹茗居呢。”
淮青瑶胡乱地应付两声,等人走后,躺在榻上看起了话本子。
月亮不知挂在天上多久,手里的书页越翻越薄,她才终于有了困意。
书册掉下来,落在一旁,合拢的书封上,方方正正写着几个字:大小姐与书生二三事。
淮青瑶歪倒在头枕上,已经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过家家第三十五天 重逢
大理寺。
晨间已是人来人往, 不少犯人隔着厚重的铁门喊冤。
容雪杉正从监牢里头出来,随侍常青递上一块干净的帕子,待容雪杉擦净了手上的血迹, 他又将帕子接过。
“大人,刑部昨日又送来一批新的卷宗, 已经放在您桌案上了。”
容雪杉点点头, 目不斜视往外间走。
四年前, 圣上任命他为大理寺主簿, 官职不高,日常处理些琐碎杂事,能被留任在京城,已是莫大的殊荣,他无法抗命, 在多番寻找淮青瑶未果后, 只能赶回京城接受任职。
他一直没有放弃,只要得了空,一人一骑,快马加鞭赶回雁南。
可是那间小院里,一直都没有淮青瑶回来过的痕迹,他派了人在周围驻留寻找过, 结果都不尽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