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楠的口吻很平和,仅仅只是重复一个事实罢了。
“你会对我感到失望吗?”喻旭没有理会喻楠的话。
他又问。
喻楠垂下头,她的头发顺了下来。
在这个偌大的客厅里,偶尔有风厨房的窗户吹进来,吹得人生出些寒意。
喻楠看着摇曳的窗帘,“我从来没对你失望过。”
喻楠说,她说完,又转头,回看没有表情的喻旭。
“因为我从来没有对你有过期待。”喻楠说。
喻旭咧开嘴笑了。
他笑的样子其实很奇怪。
不是他平时眉眼弯弯一派无忧无虑、阳光灿烂,也不是寻常人面上所有的肌肉都自然而然地放松下来,展露出一个笑。
喻旭更像是人把最张开,然后用力地往上扬。
看着很怪异。
“我十四岁的时候做过一个梦,”喻旭说。
他看着喻楠,“我梦见自己和另外一个男的在床上**,起先我以为那个男人长的是和我一样的脸。”
“我去和我的朋友说,我梦遗的对象是我自己。他们都笑我,说,‘那你以后DIY是不是就看自己照片就好了?’。”他说,“我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的。”
喻楠听着,没说什么。
“后来,我又做了一次那个梦,”喻旭说,“那次我发现,那个在梦里我缠着不放的男人,并非是长着我的脸。”
“你猜是谁的脸,姐姐?”喻旭问。
他的声音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诡秘。
喻楠不回答他,等他继续说。
喻旭也不在意喻楠没有回答,他自顾自地接着回答说,“是你的脸,姐姐。”
“他长了和你一模一样的脸。”喻旭说。
他又笑了。
喻楠却似乎一点儿也不惊讶。
她波澜不惊地问,“然后呢?”
喻旭收回自己脸上的笑,“我做了很多次和梦里那个男人在一起的梦,我很喜欢那些梦。那些梦里面,我觉得很温暖,被人爱着。”
“在梦里面,我只用活在一张床上。我不用再听见爸妈的声音——我真的好烦他们,他们总是在吵架、吵架、吵架。我也不用听见同学的声音,他们总是会问些愚蠢又莫名其妙的问题,还有老师,那些老师的面孔,好像是在流脓的疮,我一点也不想看到他们。”
他的声音轻轻的,好像梦中的呓语。
“可是,有一天,我发现,我再也梦不到了。不管我怎么努力,我就是梦不到。”他说。
喻旭说着,脸上也浮现出一种懊丧。
和些许的疑惑。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就突然梦不到了。
喻楠喝了口手边的水,她的脸上没任何的波动。
喻旭又说,“然后这个时候,我读上高中了,有个男生找我谈恋爱——他看出了我和他是同类。”
“我同意了,”喻旭说,他的脸上带起一丝回忆,“不过他叫什么名字,我已经忘记了。”
“但是也因为他,我发现,当我和别人**时,我在别人的眼睛里看到了我梦里那个男人。”他说。
喻旭很兴奋,“姐姐,你肯定记不起来了吧?那个数学老师——我的数学老师——他以前也教过你。”
喻楠偏了一下头。
那她确实记不住。
“我的那个男朋友,他和那个数学老师厮混在一起,他邀请我去,”他说,“我本来是不想去的,可是,姐姐,当那个又肥又丑的老男人捅进来的时候,你知道吗?我在他眼里,看到了我梦里那个男人——好清晰,好清晰……”
喻旭看着喻楠,他大笑,“姐姐,那以后,我就发现,只要是和你或多或少沾上关系的男人**,我就能见到我梦里的那个男人——而且好清晰,他们快**的时候,我就掐住他们的脖子——我看得一清二楚,我梦里的那个男人,就出现在他们的眼里。”
“这也是你和周平搅合在一起的原因?”喻楠问。
她放下自己手里的玻璃杯,淡声问道。
喻旭满不在乎地摊了摊手。
“不过我走上楼顶,想要跳楼,也是真的。”喻旭说。
“那是为什么?”
喻楠问。
“因为很恨这个世界。”喻旭说,“恨自己像个怪胎,也恨爸妈把我生成怪胎,恨我那个男朋友,还恨我的数学老师。”
“那这一点,你倒是没有骗我。”喻楠说。
喻旭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空白得好像浩渺无鸟的天空。
“姐姐。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喻旭问。
喻楠反问他,“你想我问什么?”
“比如问我为什么这么奇怪?”
喻楠抬眼瞥了喻旭一眼,不冷不热地回答他,“我也经常问自己为什么,我会这么异类。”
喻旭一下子就笑开了。
喻楠至始至终都是那副淡定的样子。
“那姐姐,我问你一个问题,好不好?”喻旭笑了好一会儿,才收住笑声。
喻楠嗯了声。
“姐姐,你是怎么知道我撒谎的?”喻旭问。
他的脸上充满好奇,“你去调查了我高中吗?——但是你应该查不出什么才对的,毕竟都这么多年了,那个又老又丑的老师应该已经死了作古了才对吧?”
喻旭说出自己的猜想,而后又一一否决掉。
显然,他很困惑。
喻楠扬起唇角。
“你还记得你六岁的时候,藏起我的手链,想偷偷拿走那件事情吗?”喻楠问。
喻旭脸上有些茫然。
时隔这么久,他对自己的童年早就没有什么印象了。
“那天,你回来,哭哭啼啼地抱住我的脚,对我说,‘姊姊,我把你的手链丢丢了。’”喻楠说,她说起喻旭小时候,总是不自觉地带上一丝柔软。
“然后,我对你说,‘你在说谎,喻旭。’我瞪了你几眼,你就把真相告诉我了。”喻楠抬起头,径直地看向满脸错愕的喻旭。
“傻瓜,我诈你的。”喻楠说。
她笑了起来,细细密密的皱纹从她的眼角向上勾起。
第50章 悬崖(七)
四十八.
其实问喻旭是不是骗她这件事,喻楠也没有自己说得这么一时兴起,只是想诈一诈他。
喻楠站在阳台上。
在阳台一簇又一簇绿叶和枝干的间隙里,喻楠看着喻旭从这片树叶,走到那根枝条上,又从一点叶尖,走到枝叶隙缝处。
直到,慢慢地远去,再也不见。
要说什么时候察觉到喻旭有问题。
喻楠回想了一下,大概就是每一次他问喻旭,‘你怎么和周平搅合在一起的?’喻旭总是对着她流眼泪,逃避回答这个问题。
这让喻楠逐渐发现不对。
大概连喻旭自己都不知道,每次他撒谎的时候,他就很喜欢大哭或者大笑。
这个习惯从他小时候,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楼下的喻旭已经远去,变成了一个在也找不到的小黑点。
喻楠悠悠地收回自己的视线。
她拢了拢身上的衣服,转身从阳台离开。
毕竟餐桌上的碗碟还等着她来收拾的。
其实喻旭和她都是一类人。
喻楠一边把剩菜倒进垃圾桶里,一边想。
不过这也很奇怪,至少她一直以为,喻旭是生活在比她更幸福的家里的,父母之间种种摆不上台面的事情,他也完全不知道才对。
但是,这样的事情也不好说。
喻楠自嘲地想,可能这就是基因的魅力。
她和喻旭也算得上是名副其实的怪胎姐弟了。
她是从小到大人人都知道她是个怪物,总是做出匪夷所思的事情,有匪夷所思的想法。
而喻旭则是从小到大都没人知道他是个怪物,他总是背地里有种种匪夷所思的想法。
也不知道她和喻旭,究竟是哪一个更幸一些。
喻楠把水龙头打开,哗啦啦的冷水涌出来,把她的手冻得通红。
喻楠现在体重没有再往下掉了。
她已经瘦了很多。
把左手腕的表解开,除了那几道凝固的疤以外,不见一点肉,只能看见青紫的血管在她的皮和骨间纵横。
喻楠微微垂下眼,继续洗手里的盘子。
耳边刷刷往下冲的水声,喧闹又嘈杂。
喻楠想,她肯定是很爱喻旭的。
就好像她自己曾经给喻旭说的那样,喻旭的来到是一场意外。
她是通过和襁褓里的弟弟,牙牙学语的弟弟、蹒跚学步的弟弟的相处中,才逐渐学会爱这一字一星半点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