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了笑,“他的名字并不重要。”
喻楠屈起腿,抱住自己的膝盖,“这么多年以来,他也不过是在我的面前出现过一次,我连他的长相,声音都已经记不住了。”
“重要的是,我曾经确实是想要和他私奔过的,我确实是有过想逃离这个地方的冲动,”她说,“但是我最后还是没有去,我还是回归了所谓正常的道路。”
“珊珊,这就是一个机会,尽管看起来荒唐可笑。”喻楠说。
陈珊啊了一声。
听不出是什么意思。
温泉里的水越来越热,蒸气簌簌地往上升。
陈珊看见,喻楠常年苍白的脸上,都被染了点红色。
她们两个人安静地坐在温泉里,又泡了一会儿。
屋里一时静极了,侧耳去听,还能听见屋外厚厚的雪,从树上滚落的声音。
许久之后,陈珊才开口。
“楠楠,那你打算去那里放假呢?”她问。
喻楠回答说,“我不知道,珊珊。”
陈珊抬起头,抿了抿嘴。
“那你还会回来吗,楠楠?”陈珊问。
“我也不知道,珊珊。”喻楠说。
温泉里的水咕噜咕噜的冒泡。
陈珊默然了很久。
她说,“那你走的那天要给我说一声,我会从那天开始想你的。”
喻楠笑起来。
“好。”她说。
第43章 火山(十一)
四十一.
和陈珊在日本玩的这将近两个星期,喻楠也没去日本太多地方转悠。
她和陈珊经常是一天玩一个地方,甚至是两三天就看一处风景,行程排得散漫又随意。
完完全全就是夕阳红姐妹团出游。
自从上次喻楠和喻旭通话翻旧帐,问了喻旭当初是怎么想的?把喻旭给吓到了,喻旭便一直在没和她通过话。
而父母那边,喻爸爸和喻妈妈,也最多是问问喻楠的平安。
喻楠说,没事,我和陈珊在日本这边还挺好的。
他们也就不知道该问什么了。
大年三十的时候,过团圆的习俗怎么都还是要从一下的。
喻楠、喻爸爸、喻妈妈还有喻旭,微信远程视频通话。
其实他们一家人真的没什么好聊的。
以前喻楠和周平没离婚的时候,一家人聚在一起给喻楠抛过去的话枝,大多逃不过备孕、怀孕和带孩子。
现在没了周平,喻妈妈似乎已经意识到离婚已成定局,她也不想再说道这些东西大过年的,闹得喻楠和她都不高兴,她也就没多说什么。
而喻旭不敢直视喻楠,他好像又回到了最先开始,被喻楠抓奸时的模样。
通视频电话时,喻楠看他整个人都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于是喻楠举着自己的手机,和屏幕上四张安沉默的脸面面相觑。
喻楠看着自己手机屏幕上,仿佛被定格的人脸。
这些脸,包括她自己的,要说熟悉,那也是熟悉,毕竟看了这么多年。
但端详久了,要说不熟悉,喻楠也觉得似乎并不熟悉。
“我这边信号有点差,先挂了,”喻楠飘忽开视线,淡淡地说。
“新年快乐!”她笑了笑。
她说完,喻爸爸和喻妈妈还有喻旭,就像是回过神来了一样,都跟着贺喜,说新年快乐。
咔的一声,通话结束了,手机上的人脸也都淡去。
回国的飞机上,喻楠和陈珊聊到过自己与父母的关系。
陈珊的父母早就去世了。
陈珊的爸爸是一个地下毒品、人口贩卖线人,说是英雄也不为过。
但是这个英雄是无名的,也是卑微的。
陈珊才出生,他就死了。
关于她的爸爸,还是很久以后陈珊才知道的。
而后,陈珊的妈妈就接替了她爸爸的工作,也成为了线人。
一个女人,一个美艳风情的女人,如何在地下世界里混得风生水起,答案不言而喻。
陈珊从小就以为,自己的妈妈是给别人做情妇的,陈珊妈妈的娘家这么以为,街坊领居这么以为,陈珊也这样以为。
她看不起自己的母亲。
她的母亲让她蒙羞,又叫她耻辱。
而陈珊的妈妈从来都不辩解什么,就是冲陈珊笑。
直到陈珊的妈妈在家里的衣橱自杀以后,陈珊才知道了真相。
从此以后,陈珊的心里就有了很大的一块阴影,后来,她甚至得了一种心理疾病。
自己父母的种种,除了喻楠,陈珊没和别人清晰地讲过。
包括她的心理医生。
其他寥寥数几人,也不过是知道片段,都以为是陈珊目睹了自己母亲在衣橱里的尸体,而心里留下了创伤。
然而实际上,永远没有这么简单。
“……我已经很久没有再想起她了,”陈珊说,她放下了手里的杂志。
“她好像已经渐渐地从我的生命里淡出去了。以前感觉每时每刻都会想起她,活着都是一种煎熬,后面就是一个星期想起一次,一个月想起一次,一年想起一次……到现在,我已经很久没想起她了。”
“那你现在想到她,还想以前那么难受吗?”喻楠问。
“以前你一说到她,就会失控。”喻楠说。
陈珊有些记不清了。
“失控?”她望着桌板上自己的美式咖啡,有些出神。
“我以前是怎么失控的?”陈珊问。
喻楠还记得。
她看着陈珊,语气平平,“高中的时候,你一说起她就会很烦躁,会哭会大喊会大叫,有时候还会砸东西。”
喻楠不仅语气平平,过往陈珊的种种,她也不过是那最简单的词轻轻揭过。
好像这一切都不足为奇。
陈珊听着,神色却有点恍惚。
“……啊……”陈珊却伸手扶住自己的额头,她用手抓了一下自己额前的头发,“那个时候我有狂躁症,做了好多不可理喻的事情。”
喻楠扫了她一眼,摇了摇头,“那倒也没有。”
她说。
陈珊和喻楠坐的是小型的高端飞机,现在这个时候,春节刚过,机上除了她们俩,也就后排还有两三个人。
“现在你都已经慢慢走出来了,”喻楠说,“这是很好的事情。”
她笑了笑。
陈珊耸了一下肩,“也许吧。”
“我现在再想去我妈妈,我心里也还是会痛苦……但是那都是可控的了。”陈珊说,“大概我确实是在慢慢地好起来的。”
大多数人都是如此。
无论什么创伤,只要人活着,就总是能等到时间来。它要么是把瘢痕带走,要么是把人对伤的不习惯带走,只余下被稀释的情感,和习以为常的叹息。
“那你呢?楠楠,你在慢慢地好起来吗?”陈珊问喻楠。
喻楠脸上淡淡的笑意不减。
“珊珊,这么多年了,我的父母给我的伤害,已经并不是现在笼罩我的阴影。”喻楠说,“或许它们是其中之一,但是绝对不是全部。慢慢好起来,大概是不适用于我的。”
“那现在让你难受的,究竟是什么?”陈珊问。
喻楠脸上的笑消弭了。
她扭头看着陈珊,“笼罩我的阴影是什么——它们太乱了,我也说不明白。珊珊,如果一定要说,这口浊气,是我父母我的原生家庭赠予我的晦暗岁月,是我一个人独行的孤独无助,是我梦里的幻象,也是我好像已经找不到我了。”
“可能你问的这个阴影,曾经就是来自于我父母对我的推搡、打骂、不理解,源于我一次又一次被他们伤害、和他们针锋相对的痛恨里,根深于他们兵戎相见的婚姻对我的伤害。”
“但是这么多年了,珊珊,这个阴影已经变成一棵参天大树的阴影了——不单单是这个阴影扩大了,更是它越发抽象了,越发复杂了,在我的脚下,越发如影随行了。”
喻楠脸上一片冰冷,“珊珊,没人会懂得这个的。没人会觉得伤害带来的阴影还会抽象,还会变异,还会以各种各样、成千上万的方式驻扎在人的心里。人们害怕病毒,可惜却没人意识到,所谓心理的阴影,走不出的过去,也不过和病毒没什么两样。”
陈珊有些手足无措。
她很担心地看着喻楠。
“那你要怎么办啊,楠楠?”陈珊问,“如果你难受的话,吃药有用吗?”
“吃药当然有用,珊珊,”喻楠很静静地回答说。
她抬头看着陈珊,“但是吃药也好,电疗也好,都不过是缓解症状。痛苦还是在不知不觉的蔓延,如果不想办法扼制它,可能我就会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