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其实不是这样的。
喻楠用被子笼罩住自己。
她又想起了自己十几岁的时候,种种难以忘记的伤害。
在她第一次考得年级第一的时候,她也曾经兴冲冲地拿着成绩单跑到父母面前。
让喻爸爸和喻妈妈猜一猜,自己考了多少分?
十六岁的喻楠脸上还带着一种骄傲又矜持的笑,可是得意的神采怎么都挡不住。
喻妈妈说,她不想猜。
喻楠说,那你就猜一猜。
就猜一猜。
喻妈妈说,你考了多少分不能直接说吗?猜着烦不烦啊你?
她挥手,把喻楠的成绩单打掉。
十七岁的喻楠已经有了自杀倾向。
她经常刷着牙,迷迷糊糊的就恍惚了。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拿着牙刷伸进了自己的喉咙。
十七岁的喻楠总是面容苍白,她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去和自己身体里的怪物搏斗。
她失去了产生快乐、感知快乐的所有能力。
她失去了所有的逻辑和思考,这个世界上有千万种情绪,可是至于苦难和神经质的亢奋流过她的身体。
但是她尝试着和喻妈妈倾诉,喻妈妈回答她,你就是活得太幸福了,吃饱了撑着才会这样。
她尝试着和喻爸爸说,喻爸爸告诉她,家长还不能说了两句了?说你两句,你就扛不住了吗?
他们总是这样,浑然不知,又满不在意。
在她的家里,没有人愿意去尝试着理解她。
没有人愿意尝试去安慰她。
喻楠上了大学。
她和寝室里面所有的人都不熟悉,她以为和自己的室友,虽然并不亲近,但是也相互礼貌以对。
可是她们三个人却拉了一个群,叫“维也纳群”,意思就是无喻楠(WYN)。
她们说,喻楠是一个疯子,总有一天会失控捅死她们的。
可是喻楠没有这样想过,她没有想伤害谁,没有想迫害谁。
如果可以,她也想好好地生活,她也想好好地对自己,对别人。她也想笑,也想开朗,也想开心,也想高兴。
喻楠也想做一个正常人,好好地活着。
可是她不行。
在她大三回家住的时候,因为失眠,她时常6点才入睡,睡到10点,她的爸爸和她的妈妈,把她从床上拖了下来。
喻妈妈给了她一巴掌。
喻爸爸踢了她一脚。
喻楠醒来了,她瘫在地上,眼瞳涣散。
他们说,你看你现在这个自暴自弃的样子,要不然我们干脆送你去疯人院算了?
反正疯人院才是你最后的归宿。
喻楠呆呆地看着他们。
她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觉得自己不努力是自己懒惰,才会睡懒觉,他们大概是想以此来让她努力奋发。
喻楠什么都没有说。
她从地上爬起来。
然后她大声笑了出来。
她一声一声,站起来,拿起走廊的花瓶。
喻楠看见自己的爸爸把自己的妈妈护在身后。
她的父母是这样警惕地看着她。
她看着自己的父母眉头深皱,他们看着她,眼神是那么地失望,那么地戒备。
大概他们也觉得,总有一天,她会失控杀了他们。
最终,喻楠把花瓶砸向了另一方向的地面。
无数的事情又一次重演,它们像一只又一只手,从被子的冰凉处伸出来,像蛇一样在喻楠的每一处肌肤上摩挲。
喻楠一下回到了十五岁,一下回到了十六岁、十七岁、十八岁、十九岁、二十岁、二十一岁、二十二岁、二十三岁……
从出生到现在,每一年,喻楠都活在痛苦里。
除了和周平结婚的二十七岁以后。
她的工作稳定了下来。她的婚姻也看似稳定了下来。
这些过去,因为她死水一样按部就班地生活,终于大发慈悲不再纠缠于她。
它们又一次安安静静地潜伏在阴影处。
但是现在,它们又回来了。
喻楠裹着棉被,她蜷缩在偌大的床上,蜷缩着自己冰冷的手脚。
喻楠的眼睛睁得很大,眼泪不止地向外涌出。
她的眼里全是血丝,甚至出现了血块。
好像死人,死不瞑目。
她已经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了很多年了。
所有人都在说,喻楠,你在往好的方面走。
悲痛总会走出去的。
人也要向前看。
你看,你现在不就是已经和过去和解了吗?
喻楠会笑,很浅很浅地笑。
却不说话。
因为就算她在所有人的面前都伪装释怀。
可是她还是知道答案。
不,她不爱自己的父母,她不爱自己的丈夫,她不爱自己的亲人,她不爱自己的爱人。
她恨她们所有的人。
她恨所有伤害她的人。
喻楠的手病态地抽搐着。
喻楠紧紧地抱住自己,这是她身上仅剩的所有的温度。
当所有人都不爱她。
所有人都伤害她。
所有人都践踏她。
那只有她来爱自己。
喻楠身上流了很多的汗,黏黏腻腻的,把被窝都弄脏了。
曾经,喻楠出现过幻觉。
她总是感觉有一条蛇,吐着蛇信子跟着自己。
不管她走到哪里,它总是跟着她。
她洗澡的时候,它爬上她的小腿。
她睡觉的时候,它在她的头上盘旋。
喻楠哭了很久,她的心里全是悲痛,她的眼泪浸湿了很大、很大的一块床单。
可是她的脸上,却面无表情,安静得好像已经死去。
喻楠静静地躺在床上,她侧躺着,耳朵贴在床垫上。
静下来以后,隔着床垫,喻楠能听见很多扭曲的声音。
地板上的灰尘移动的声音,地板下的水从水管里轰鸣而过的声音。
虫的触须相碰撞的声音,种子在泥土里寻找自己的位置轻微挪步的声音。
窗外细细的雨声,不远处的车驶过马路时的碾压声。
还有,在喻楠的床头柜里,躺在最下面一层抽屉的录音笔,轻轻说话的声音。
它播放着十六岁的喻楠,第一次给自己录下的音频,
“我厌倦现在的生活,我将换一种生活方式,换一种活的办法。……对未来说的话是,你要开心。”
喻楠一直死寂的眼,不知为何,忽然渐渐亮了起来。
就好像有一簇微弱的火苗,正在她的眼里燃烧。
第38章 火山(六)
三十六.
今年的春节,喻楠一反常态。
她没有回家和自己的父母过,甚至就打了一声招呼,也不管家里人反应如何,就坐飞机和陈珊一起去了日本。
喻楠这样果断的样子,倒是把陈珊给吓到了。
“……你春节和我直接去日本,叔叔阿姨没什么意见吧?”陈珊问身边看着窗外的喻楠。
喻楠回头看了她一眼,“我给他们说了。”
至于他们的回复,喻楠并没在意。
陈珊也想到了这一点儿。
她挑挑眉,“那说了就行,反正我们俩都在飞机上了,他们不许也没办法。”
“我都三十四岁了,还有什么许不许的。”喻楠淡淡地说。
陈珊的眉毛高高扬起,“这可不像你这几年会说出来的话。”
她有些意外地看着面前的喻楠。
喻楠背后的小窗还开着,她坐在背光的地方,脸庞上的阴影好像一团雾气,模糊了她的五官。
陈珊看着喻楠,喻楠也看着她。
陈珊忽然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喻楠在她心里,变成了一个很沉默很隐忍的形象。
她和自己的丈夫相处得不快乐,和自己的父母相处得也不快乐,可是她却总是在陈珊的面前笑。
笑得很淡,很飘渺。
喻楠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当陈珊尝试去回想的时候,她很茫然地发现,她对于过去喻楠的印象已经变得很浅薄了。
陈珊只记得少女时代的喻楠,喜欢去花店买花。
在潮湿的雨天,她抱着一束木槿从她面前经过时,对着她笑了一下。
陈珊扶住自己的额头,她觉得现在自己脑子有点不清晰了。
“抱歉楠楠,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这种感觉……”陈珊看向面容平静的喻楠,组织了一下语言,“就是我觉得,这不像是这几年的你,会说出来的话……这几年你总是很在意家里人的感受。”
喻楠并不意外,她和陈珊的关系一贯亲密。
陈珊本来也是一个很敏锐的人,她察觉到了什么,并不奇怪。
喻楠笑了笑。
“珊珊,人都是会变的。”她轻轻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