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到了现在,他也只给面前的喻楠揭起了这道血肉模糊的伤疤。
喻楠眼里许久没出现的锐气再次显现。
她盯着喻旭,心里在不断地回想喻旭的这位数学老师。
“擦擦眼泪。”喻楠把纸盒推到喻旭跟前,“做了恶事的人,总会要付出代价的。”
她很平淡地说。
没人知道喻楠在心里想些什么。
喻旭把眼泪擦干净。
他现在都是二十二岁的人了,还在自己姐姐的面前掉眼泪,实在是不应该。
“喻旭,我知道你的感受的。”喻楠说,她很轻地叹出一口气,“我知道你的感受。”
她的眼神突然广远起来。
就好像喻楠正透过岁月的长河,远远地凝望着一颗星星。
喻旭的鼻子红红的,他看着自己的姐姐,在他的面前脱掉了她左手腕常年没变过的手表。
这个手表是白色珍珠的表盘,表带是深棕牛皮的。
戴在喻楠的手上,其实有些大了。
冬天喻楠隔着一件长袖衣戴它还不显,夏天,当喻楠穿短袖长裙的时候,便格外地明显。
喻旭以前还问过喻楠,这个表是不是什么纪念品,有特殊的含义?
喻楠当时清浅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喻旭看着喻楠缓缓地解开这个手表的皮扣,缓缓地把这个表放在桌上。
她把袖子卷起来,露出自己的手腕。
她的手腕上有两道长长的疤。
它们几乎快纵横了喻楠整个纤细的手腕。
这疤依旧狰狞,凹凸不平,甚至和喻楠周围皮肤的颜色都不一。
它们大大咧咧地告诉着别人,它们曾经是很深很深的,能奔涌出不尽的鲜血的伤。
喻楠抬起头,她注视着自己对面已经震到无言的喻旭,很平静地说,
“喻旭,我知道这种感受。我知道。”
在喻旭心里,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人,她的手腕上却有一条疤。
在喻楠心里,这个世界上最无忧虑的人,他的经历却这样晦暗。
喻旭看着喻楠。
喻楠也看着他。
他们突然意识到,他们姐弟俩,这么多年,走的,都是一条路。
喻楠一个人独行走过,喻旭一个人独行也走过。
第26章 冰川(十)
二十四.
喻旭看着喻楠又把手表重新戴上。
她低垂着眼,眉眼像远方的连绵的山,安静又平稳。
“姐姐,你为什么自杀?”喻旭问。
喻楠没急着回答他。
她慢条斯理地把手表带好了,喝了一口冷萃,才抬起头看着喻旭。
“因为太痛苦了。”喻楠说。
“喻旭,因为我太痛苦了,”她静静地看着喻旭,“在我年轻的时候,我太痛苦了,无时无刻,我的耳边都在响起各种各样嘈杂的声音。有别人的欲望,我的欲望,有别人的厉声,有我的哭求。”
“我陷入了一种病痛,我的心在流血在扭曲在糜烂,可是就算如此,我还是必须强迫我自己像一个正常人活着。我要笑,要礼貌,要符合大家对我的要求。我要开心,我要快乐,我要不是那种‘明明没经历什么却哀嚎得最大声的人’。”
喻楠淡淡地说,“在我的那个年代,人们还没有心理疾病的概念。人们只擅长做比惨大赛,你衣食无忧,前途坦荡,你的痛苦你的难受就会被否定,就会被认为是无病呻吟。”
她直视着喻旭的眼睛,“妈那时和我说,她说,不知道我一天板着死人脸给谁看。她说,我就是书读多了,才一天想些有的没的。”
“读书的那几年,我的世界并不大,教室里矮矮的屋檐,下雨的时候,雨水从上面倾泻而下,鸟燕乱蹿,雨打芭蕉,这就是我能看到的整个世界。”
喻楠像是呢喃一般,重复了一遍,“那就是,我能看到的整个世界。”
那个低矮又有倾盆大雨的世界,对当时的喻楠而言,就已经是全部。
喻楠还记得,每每她坐在教室里上课,她撑起自己的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狭窄的天空、狭窄的树和狭窄的路时,她的心里就会充斥着一种绝望。
这种绝望来得莫名其妙,难追其源头。
如果硬要说这股绝望究竟时什么。
那或许就是一种宿命感,喻楠深感自己难以活下去的宿命感。
喻楠十六岁的时候,她就已经平静地预料到,自己将会在某一年自杀。
只是她不清楚,她会不会因为这一次自杀而死去。
喻旭抿了抿嘴。
他能体会这样的感觉。
不仅是因为他与喻楠,有着血缘上不可割舍的关联。
更是因为,他也曾经走过这条路,甚至感同身受。
喻楠继续说,“这个世界太吵了,喻旭,太吵了。人有两条腿,却不能在路上奔跑,人有两只手,却总是充满欲望,人有两双眼睛。里面却总是燃着一簇一簇的火。”
“我不想这样,我觉得不应该是这样。我觉得自己格格不入,我觉得自己怪异恶心惹人厌恶,我后悔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我很抱歉给别人带来麻烦,我很对不起让别人因为我,而受到伤害。可是与此同时,我又希望,有人可以一直关心我、在意我。”
“种种的矛盾——太痛苦了,走不下去了。只有在深夜,我用裁纸刀,在自己的手臂上割出血痕,血液流出来的时候,我才感觉到一种平静。”
“喻旭,那种平静是迷人的。我的血在不断地流,我看它们染红了书,但是我的心却无比地宁静。我的耳边再也没有这个世界嘈杂的声音,我也终于不用再像一个正常人活着。”
“我感觉我流出的血在变成另外一个我,那个我,从我笨重的皮囊里流出来,她可以飞,可以笑,可以哭,可以尖叫,可以歇斯底里。”
喻楠凝视着喻旭,轻轻地又说了一遍,“对年轻的我来说,自残也好,自杀也罢,都是一种很宝贵的平静。”
“在我年轻的时候,我自杀,是因为我在救我自己。”喻楠说,“我想要安静一点,我想要和自己相处,”
喻旭听着,心里久久无法平静。
他看着自己的姐姐,好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这么多年以来,喻旭发现,他曾经感觉到的,喻楠脸上的那一团又一团灰色的雾气,总算是散去了。
在雾气之后,喻楠露出了自己真实的面容。
她依然是温柔而沉静,可是她也是痛苦而凉薄的。
喻旭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也拿起自己面前有些冰冷的摩卡,喝了几口。
摩卡特有的甜,暖了暖喻旭酸得发涩的喉咙。
喻楠神情一如既往地沉静。
过了一会儿,喻旭放下茶杯,又看向喻楠。
“那你现在还会自杀吗?”喻旭继续问。
喻楠听完喻旭的问题,露出一个很浅的笑,“这是我的第二个秘密了,等会你也要和我说两个。”
她提醒道。
喻旭点点头,说好。
他现在只迫切地想知道,自己的姐姐,究竟还会不会自杀。
他并不想让自己的姐姐自杀。
喻楠很直接地微微摇了头,“不会。”
她说,“我在年轻的时候,觉得自杀能给我永恒的平静,可是事实并不是如此,自杀给不了我。”
“在我割腕的最后,我的视线模糊,我开始缺氧时,我发现,我是不想死的,我开始拼命地自救。”喻楠说,“我从厕所爬到了外面,血在地上拖了一地。最后我摸到了座机,打了112.”
“活过来以后,我就一直在找一种能让我真正地感觉到平静的方法。我尝试过爱情,你也知道,就是周平。”
喻楠毫不遮掩地说。
她看着喻旭,提起周平,这个和她面前的亲生弟弟搅合在一起的男人时,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尴尬。
喻旭却有些不自然。
他有的局促地低下头,“……对不起,姐姐……”
他讷讷地说。
喻楠没有停顿太久,她接着说,“而我发现,我的爱情也并不能长久。有时候我连爱自己都做不到,我并没有多的精力来去爱别人。”
“喻旭,我不会自杀,因为我还想找到那条让我平静的路。”喻楠缓缓地说。
喻旭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原因让喻楠活了下来。
“和我说说你吧,喻旭,”喻楠说,“你自杀过吗?”
她直勾勾地看着喻旭的眼睛,眼中少有锐气。
喻旭默了一瞬。
“有,有自杀过的,姐姐。”喻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