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楠的视线轻轻地从窗户外的树上滑过。
她是喜欢自然的。
否则她也不会这么喜欢买花。
自然之中总是有着自己的兴荣颓败,它们在时间里总是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
春天来了,天气好,雨水多,它们高兴,它们就活着,秋天到了,少阳光,多大风,它们困倦,它们就死去。
喻楠觉得,这可真好。
喻楠和喻旭一个前,一个后地走着。
他们两个又恢复了来时的样子——彼此之间保持距离,不言不语。
喻旭走在喻楠的背后。
他凝视着姐姐瘦得有些单薄的背影。
小时候,他的姐姐牵着他,他总是觉得这个比自己年长十二岁的姐姐又高大又厉害。
他的母亲总是告诉他,自己的姐姐在学习上有多么的刻苦,多么的努力,多么的优秀。
曾经每每喻旭有什么失败失误了,喻妈妈也不责备他,就只是简简单单地和他说,‘如果是你的姐姐,她肯定会做得更好。’
从幼儿起,喻旭就觉得喻楠是无所不能的,小小的他只有仰望他的姐姐的份。
不知不觉过了这么多年了。
当喻旭再一次望向自己姐姐的背影,喻楠今天盘着头发,穿了一件厚风衣和棉长裙。
可是尽管穿得并不少,喻旭却还是感觉——原来喻楠是这么地瘦削。
她有些像喻旭高中班上那些中等身高的女生。
有时候做课间操的时候,喻旭就会瞥到这种女孩的背影。
喻楠和她们很像。
不过她可能要更瘦一点,更挺拔一点,也更有气质一点。
喻旭垂下眼。
他的面上没什么表情。
第19章 冰川(四)
十八.
喻旭和周平还有没有联系,喻楠不清楚。
老实说,就连喻旭的性向,喻楠也是前两个多月发现周平出轨于喻旭才知道的。
活了三十四年,同性恋这种群体,喻楠并不陌生。
在她高中的时候,她就粗浅地了解过。
在大学的学校里,喻楠也时常能看见学生们搞彩虹节,支持LGBT。
她以前带博士生的时候,也有一两个男孩女孩给她说,自己是同性恋或者是双性恋。希望喻楠不要对他们抱有偏见。
喻楠每每听到这种请求,都会回复他们,学术无关其它。
喻楠从来就没有对这种群体产生过什么另见。
在她眼里,同性恋也好,双性恋也罢,跨性别者也是,都无所谓。
别人的生活,她没资格指手画脚。
成年人的世界里,只要是你情我愿,那就不必谈论对错是非。
喻楠坐在书房里查有关同性恋和艾滋病的资料。
喻楠对这两样离她的生活并不太近的东西,只不过是知道点皮毛。
她一直没有系统地了解过。
喻楠点击打开网页。
一搜同性恋,网页上几乎都是关于这种性向的科普。
喻楠先看了看百度词条,而后又一个视频一个视频点进去看。
喻楠把这些视频逐一看完之后,她又想了想周平、喻旭还有陈小溪。
按照定义来说,周平应该是双性恋,喻旭应该是同性恋,陈小溪也应该是同性恋。
但是把他们挨个分了类以后,喻楠又觉得有种荒谬的可笑。
就好像周平、喻旭还有陈小溪是一颗颗韭菜,被她分门别类归到不同的箩筐里。
实在是没有必要。
喻楠关掉了网页。
性向的分类,在喻楠看来,不过都是落后的两元性别分类带出来的结果。
说来也是有趣,人明明是三维的动物,就连看一个立方体都能看见三面。
可是人却时常陷入好与坏,黑与白,对与错,是与非的二维局限性选择。
就连分类自己,人也喜欢把自己分类为男与女。
实在是没有必要。
没有这么多定义就好了。
喻楠端起自己的保温杯想。
但是,这个想法也不过是闪现了一瞬,就又被她自己否决了。
人类大概还是脱离不了,给自己和别人安定义的本性的。
喻楠神情淡淡地想道。
有了定义,才会有所谓同类的群体,有了群体,才会有自我感动,有了自我感动,才会有归属感。
究其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的一生,不过都是在荒蛮的世界上,追逐自己的归属感罢了。
这样想着,喻楠忽然又感到索然无趣起来。
人的一生太无聊了,每个人都是荒原上奔跑的羊,明明这个草原如此之大,如此广阔,却偏生要东奔西跑,寻到所谓同类同伴,然后安于一隅。
喻楠发起呆来。
她看着自己书桌前的干花。
这个干花,就是她上上次去花店里买来的玫瑰干花。
它和初到喻楠家时没什么两样,依旧是花瓣干枯微蜷,旧色作派。
喻旭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喻楠心里并没有多少好奇,也没太大的意外。
从她离家读大学开始,喻旭与她原本紧密交织的生命,就已然开始渐行渐远。
喻旭童年时,和喻楠同睡的一张床都已经因为陈旧,被喻爸爸和喻妈妈换了新。
姐姐和弟弟,本来就是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性别的不同,而淡泊了亲密的关系。
在疏远的时间里,她的弟弟变成了什么样子的人,有什么痛苦、什么挣扎、什么快乐,她都一概不知。
只是,就算是喻楠这么淡然的人,在想到自己的弟弟和丈夫双双搅合在一起的时候,她也并非是可以坦然面对的。
喻楠一直以为,她和喻旭的关系是亲密的。
喻旭是个很典型的年轻小伙,他时尚、富有创造力、脑子也灵活,有点小聪明,却也懂得大道理。
而在家里,也许是处于同一个时代时间段,喻楠和喻旭一直相处得很融洽,观念也鲜少有很强的冲突。
喻楠以为她和喻旭是亲密的。
可是喻旭为什么要做出,和自己的姐夫搞在一起的事情呢?
他知道自己是小三。
并且是破坏,与他关系亲近的姐姐的婚姻的小三。
……
喻楠突然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她的手脚又开始冰凉起来,她有些僵硬地靠在桌子上,以手扶住自己的额头。
喻楠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背上的冷汗在一滴一滴地从皮肤里冒出来。
然后一滴一滴地滚落而下,在她有点瘦骨嶙峋的背上留下汗痕。。
如果按照现世的标准来看,她一定是一个很失败的人。
喻楠想。
作为女儿,她不行,她的父母总是指责她,他们之间总是有大大小小的争吵。
作为姐姐,她不行,她的弟弟伤害她,她的弟弟背叛她。
身为妻子,她也不行,她的恋爱、婚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这样想着,喻楠笑了起来。
她的脸色苍白极了,像枝头垂暮的鸟,哀哀又平静地看着广袤的世界。
“楠楠,我今晚有空了!你和周平那个**是不是已经离婚了??我今晚请你吃一顿大餐好不好?我饭店都订好了!”
喻楠的手机上突然飘来一则文字微信。
是陈珊发来的。
喻楠抖着手,把手机拿了过来。
她的手被冻得太僵硬了,连屈指都有点困难。
她废了好大的劲才输入密码,点进微信。
“珊珊,我身体不太舒服,不太方便。”喻楠按下语音按钮,轻轻地说,“可能不太行。”
她的信息发出去不过几秒钟,陈珊秒回,“没事!你想吃什么?我下班了给你打包带你家里来!”
一个语音气泡还不够,陈珊紧接着又发来下一个,“楠楠,你是不是感冒生病了?你的声音怎么听起来这么虚弱?楠楠,你本来就身体弱,要多穿点衣服啊!这快进入冬天了,你别冻着了!”
喻楠喝了一口热水,让自己的声线更稳一点、正常点,“……没什么,珊珊,刚刚不太舒服而已。”
陈珊哦了一声,她也不管喻楠的回答了,自顾自地说,“那既然你都不舒服了,我晚上还是给你带点清淡的,什么粥啊,糕点啊这些。”
喻楠和陈珊高中起就是朋友,她也清楚陈珊的性格。
陈珊若是铁了心要来看她,那喻楠说什么理由,她都能一一破解。
喻楠闻言,也不再拒绝陈珊,“那珊珊,你来我家吃饭吧,我晚上熬点粥,你晚上想吃什么自己带过来就好。”
陈珊咳嗽一声,“怎么搞的?不是我请你吃饭吗?怎么又变成你来做饭了?”
喻楠笑笑。
“我胃不好,本来也不能在外面吃。”她说,“要不你买些凉菜卤味来吧,这也正好凑一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