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楠知晓三十一岁时,周平的第一次出轨。
那天早晨她给周平打电话,以为他是加班,正想问他要不要回来吃午饭休息。
结果电话接通了。
喻楠的一声‘喂——’还没有喊出去,她就听见了周平粗重的呼吸声,和另外一个女孩有些娇有些甜腻的惊呼声。
喻楠愣愣一下,然后静静地听了好几分钟,才挂掉电话。
从那时起,她又一次听见了海水漫过耳朵的声音。
那么的熟悉,那么的悠长。
它们对喻楠说,你看,你根本无法摆脱我。
“事实证明,你做出来了。”喻楠说。
她的脸有些不近人情的冰凉与疏远,就好像属于她的所有情绪早就已经远去。
周平合上眼睛。
他久久地沉默了许久。
“我很抱歉,楠楠,”周平睁开眼,他弯下腰,伛偻着,像是背负着巨大的石头,用手撑住自己的头,“我很抱歉,让你失望了。”
他轻轻地说。
喻楠注视着她面前颓废的男人,“上个星期,陈小溪来找我了。”
她静静地看着周平,眼里没有悲喜。
周平猛地抬起头,他的脸刷一下地就白了,像一层死皮。
他有些颤抖地问,“陈小溪?……他来找你做什么?”
周平地语气来带着克制不住的惊慌。
而当周平和喻楠那双颜色总是清淡的眼睛对视时,他脑海里只剩下了两个字——“完了”。
这个“完了”,不是说他和喻楠的婚姻完了,是喻楠和他彻底完了。
在过去没有彻底袒露的时候,就算他和她的亲生弟弟滚到了一起,周平也总能厚着脸皮,往喻楠的面前凑。
“周平,我对你很失望。”喻楠平平地说。
她的眼如无波的古井,她看着周平,“就这样吧,周平,我们是时候,到此为止了。我们相爱的开端,你对我含有祸心,我对你充满利用,我们结婚的过程中,你背叛了我,我冷淡了你,到此为止吧。”
周平的脸上弥漫出一种死色的绝望。
“不,楠楠,你没有冷淡我……”他摇头,他的手指不受控地抽搐起来,“是我,都是我自讨苦吃!”
他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
周平用力扇了自己一耳光。
他甩得又狠,又用力,一个红通通的巴掌印亮相在他的脸上。
“对不起,楠楠,对不起,楠楠,是我对不起你——”周平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他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埋下头,想把自己哭的丑态藏起来,“对不起楠楠,对不起……是我管不住自己,是我不珍惜你,是我……都是我犯贱!都是我狗改不了吃屎……是我……”
喻楠凝视着情绪逐渐崩溃的周平。
这么多年,就算他已经从一个玩世不恭,放荡不羁的青年,变成了一个成功沉稳的中年人,可是周平在喻楠的眼里,依旧像是个小孩子。
“周平,别哭了。”喻楠看了看努力压住自己抽泣声的周平,继续收拾自己的包,“到此为止吧。”
等她把围巾铺开,给自己裹好,站起来准备离开时,周平的眼泪依旧没有止住。
喻楠把黑皮手套带好。
她站着,有些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周平全是泪水和血丝的眼。
有一件很奇怪的事,明明周平是一个从成年起——或者更早?——就胡搞乱玩的混账。
但是当他哭的时候,他的眼里,总是出乎意料的干净和澄澈。
那是喻楠没有拥有过的。
喻楠看着周平,周平现在很狼狈,他的头发凌乱,胡子也没怎么刮干净,他满脸都还布满着泪痕。
喻楠的嘴角缓缓地漾起了一抹很浅的笑。
她说,“周平,和你在一起这么多年,我很开心,谢谢你。”
她的声音,在周平的耳朵里,飘渺又遥远,好像在某个黄昏,她看着窗台枯萎的栀子花,发出的一声叹息。
第16章 冰川(一)
十五.
签订了离婚协议之后,喻楠的生活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她照旧还是早上七点起床,晚上九点睡觉,空闲的时间看看书,或者去花店逛一逛。
花店老板给她打电话说,来了两盆仙客来,她一定会喜欢,邀喻楠去看看。
喻楠想着左右无事,便也答应了下来。
仙客来是玫红色居多。
花型在喻楠看来,和白玉兰有点相似,一朵又一朵花是向上矗立的,跟少女拈花时的素手一样。
仙客来的花很有特点,一盆里的花会簇拥在一块。
花很高傲,枝硬生生地要比叶高上几厘米,开得夺目又艳丽。
“我知道你不喜欢太明艳的,这次专门来了批这盆颜色素雅些的,我瞧着你肯定会喜欢,就进了盆。”花店老板带着喻楠,去看那盆淡粉色的仙客来。
这也是他的私心了。
他这次亲自去进花时,看见了那盆颜色有些寡淡的仙客来,不知道怎么的,就想起了喻楠。
喻楠也是这样,面上的神情始终是淡淡的,像是烟雨过后的城,叫人看不清她的情绪和心思。
而她的脖颈亦如花的枝,始终笔直又优美。
于是花店老板没忍住,便进了两盆。
一盆他留着私藏,放在他的家里了。
一盆他拿到了店里,就等着喻楠来买花。
喻楠看着那盆素色的花。
这粉色,其实跟接近白色,有些像在一大桶白色颜料里,点入两笔粉色的颜料罢。
自她结婚以来,这么多年,她买花一贯都是喜爱这种清淡的。
花店老板确实是知晓她挑花的习惯的。
“那就这盆吧。”喻楠说,“麻烦你帮我包一下了。”
花店老板也高兴,他应下,把那盆仙客来给抱了起来。
他边走边问喻楠,要不要在花店里坐坐?
他可以给喻楠磨杯咖啡,他们店里来了新店豆子。
喻楠笑着婉拒了,说自己等会儿还有别的事情,不方便久留。
花店老板便也就不强留。
他略有些遗憾地和喻楠说,那下次一定要来尝尝啊。
喻楠笑笑,没有说话。
但是花店老板和她都是知道的,下一次喻楠还是会这样委婉地拒绝。
她拒绝的,不仅是那杯免费的咖啡,也是花店老板想和她拉近关系的企图。
喻楠带着花,往家里走。
她大前天的晚上,把自己和周平商量清楚的财产分割,已经和家里人说了。
喻爸爸和喻妈妈对这个结果还比较满意。
拿喻妈妈的话说就是,这个周平也还没有坏透,还是多少有点良心。
“楠楠,在忙没有?”喻楠才回到家,把仙客来放置在阳台上摆好,喻妈妈就打来了电话。
喻楠开的是免提,“没有,妈,怎么了?”
喻妈妈哦了一声。
她有点支支吾吾的。
喻楠没催,她一边给仙客来浇水,一边等着喻妈妈说话。
水壶里的水一股一股地跑到仙客来的大盆里,一些小水珠四溅了,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活。
“喻楠,妈想和你说个事情……”过了一会儿,喻妈妈说,“就是我们母女俩的话题……”
喻楠轻轻地应下了下来,“什么事情,你说吧,妈。”
“喻楠,真不是妈势利,贪别人的钱……只是,妈昨天晚上啊,在床上一宿没睡,翻来覆去地想了想……”喻妈妈说,“我觉得,你这个离婚的事情啊——还是得慎重!”
喻楠的手顿了一下。
她把水壶放在地上,“……妈,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慎重?
喻妈妈说,“囡囡,我昨晚上好好想了想,我看周平这个人呢,也不是不可以原谅……”
她说,“你想想,他虽然是出轨了,但是被你捉到了商量离婚,他和你签的那些财产分割,真的是一丝一毫都不占你的,还把房子啊,车啊都主动给了你。妈觉得吧,这说明他是心怀很大的愧疚的!”
喻楠坐在沙发上,静静地听着喻妈妈说话。
开了免提之后,喻妈妈的声音有那么一点失真了,隐约中还带点沙哑的电音。
“这怀有愧疚,那就是知道自己做错了——这说明他还是很珍惜你的,对吧?”喻妈妈循循善诱,“囡囡,人这一生这么长,难免要犯错,有的错误让我们冲动做出一个冒失的决定,这根本就划不来,你说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