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继续说,“女儿,要不然我们暑假去吧?”她的声音有一种莫名奇妙的兴奋。
女儿抬头看着自己的母亲。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一片空白,“算了吧,我要补课,还有很多作业。”
“作业,作业,一天就是作业,”妈妈小声念着,“学学学,还不是没学出什么名堂……”
女儿低着头,依旧安静地吃着饭。
忽然,她觉得自己的头发扎得有些松了,她放下筷子,重新去捆头发。
女儿的头发生得极好,乌黑光泽不说,自然直得就像一根根没煮的面条,她的头发恰好到肩,把她的脸衬得俏又白。
这时,爸爸带有余怒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你的头发怎么这么短了?”
咄咄逼人间带有像岩浆一样暴死的愤恨感。
“我去剪了些。”女儿怪异地看了他一眼,“比肩长,哪短?”
“谁让你剪的?”爸爸的声音很冲,“女孩子短头发像什么样?”
“我不能去剪头发吗?我说了我的头发比肩长,哪里短?女的就不能剪短头发了吗?什么逻辑!”女儿的声音又变得高亢尖锐起来。
她的声音仿佛和刚刚她母亲的声音,发出自同一个喉咙,
“你吵什么吵!还顶嘴是不是!这是你对你爸应有的态度吗?”一边的妈妈瞪了女儿一眼。
女儿紧抿住嘴,牙齿上下死死咬合,两边有腮帮子被顶得生痛。
“你也是!管什么管?以后你女儿长大了,不听你的话还多了去了!这才是开始!”妈妈似乎是对着爸爸说教。
但是她的只是眼睛依旧往女儿那边瞟“管什么管!孩子读书了,翅膀长硬了,不得了了!你哪里还管得到。”
“真是成何体统。”爸爸恨恨地又扒了几口饭。
女儿依旧不言不语地吃饭,她面上原本激动的表情又归回了空白。
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而后,父母又谈了些什么中国的教育体制问题,娱乐明星间的八卦。
说到中美日韩的关系问题时,爸爸吼了一口,“真不是个东西!”
似乎很愤怒。
女儿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目光也许是因为灯光的原因,显得晦暗不明。
“嗯。”女儿说,接着又把头埋了下去,“我吃饱了,慢慢吃。”
说罢,她把碗收好,把它们拿进厨房。
暖色灯光下的餐桌上,爸爸把盘子里剩下的油渣子,全部倒进自己碗里。
他一脸义愤填膺地和妈妈说着什么政治机密,似乎亲身经历,而妈妈总是一知半解地附和时不时骂几句。
桌子上方暖色灯闪了闪。
夜晚,女儿提着垃圾桶到走廊去倒。
在大垃圾桶旁,她看到一只大概四五厘米长的虫。
虫爬得很慢,四肢一颤一颤的,像是背负着什么沉重的压力。
她没怎么在意地一脚踩下去。
“噗——”的一声,棕色的像鼻涕一样的东西从虫壳炸开,从虫的爆出眼珠子的眼眶和嘴里涌出来,在地上摊开,变成一团恶臭的泥。
里面或许也有虫的器官。
“原来是屎壳郎啊……”女儿自言自语道。
这时,不知道为什么,她想到一个画面。
三只背着巨大屎粪的屎壳郎,坐在暖色灯光下的桌子上,尽管身上的屎马上就要把他们压垮了,他们还是坐在桌上,把桌上的屎往自己的肚子里塞,久久地坐在桌子上,每天它都坐在桌子上。
“真是恶心……”
女儿看着地上的屎壳郎喃喃自语,
“呼呼……”女儿倒扣垃圾桶,把垃圾倒入大垃圾桶
真是恶心。她想,
可是尽管想着恶心,女儿却一个劲儿地盯着这只臭虫看。
她看地上,屎壳郎隐隐还在流动的尸体残骸。
屎壳郎长长的触须似乎还在微微地动。
它还没有死吗?
那它现在是不是很痛苦?
女儿想道。
她看着地上的屎壳郎,看着看着,突然神经质地笑了。
你一定很痛苦吧,女儿心想。”
喻楠没什么表情地把这张苍老的纸合上。
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重新把这张纸放回了书里夹起来。
喻楠翻过夹着这张纸的页面,继续读下去。
她现在想起来了。
其实她每一次都有看见这张纸,也都有读过。
只是读过之后,她就会做出和刚刚如出一辙的动作——把这张,连同过去的十六岁,一块再锁进箱子里锁好。
喻楠低垂着眼。
有时候,她在这本书上也能窥见十六岁的喻楠的模样。
她闭着眼睛,脸色总是苍白,手臂常常纤细又无力,像是橡皮泥一样垂在身侧。
过了一会,她似乎是察觉到三十四岁的喻楠,在看自己,她抬起头,缓缓地睁开了眼。
她的眼里,是细细密密的牙齿。
第11章 深海(十)
十.
最近,喻楠的睡眠质量越来越不好。
以往她是在睡梦中时才会梦见,自己被闷死在海里。
可是现在,就算她从梦中醒了,她睁开眼,她耳边响起的依旧是海水的声音。
一声又一声,带着点水波的悠然。
水在她的耳边荡漾、舔舐。
它们像是这个世界和喻楠最亲密的,它们在喻楠的耳边轻轻低语,
‘你怎么还没死?’
喻楠有些昏沉地从床上坐起身。
她今天上午还要去学校处理工作。不能太晚。
她扶着床的靠背缓缓站起来。
事实上,喻楠知道,她已经失去平衡感了。
她现在感觉自己的每一步都踩在看不见底的水上。
水托着她,它们冲刷着喻楠的脚背,像一条又一条纠缠在一起的蛇爬上,又离开。
这让喻楠感觉自己的脚心凉得生痛。
它们涌过来,又涌了过去,嘻嘻笑笑地看着喻楠笨拙而缓慢地扶着墙壁,走出房间。
而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水不乐意托着她了,叫她径直坠于深海的悬崖峭壁之下。
喻楠走得很慢。
她到了卫生间,准备洗漱。
卫生间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
喻楠一抬头,便看得清自己的脸。
她的脸清瘦、苍白,没有血色,连唇色都白得让人诧异。
这可不是一个有福气的长相。
喻楠看着镜子里想。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发了一小会儿呆。
有那么瞬间,她感觉镜子里面的自己是蓝色的。
她的皮肤应该是蓝色的。
当喻楠看着她自己的倒影时,她的倒影在对她说,‘来啊,来这边啊,不冷的。’
她的倒影在镜子里咧开嘴,对喻楠笑。
忽然蓝色的她张开的蓝色得嘴里,又冒出了一根又一根甩动的黑色水草。
水草摇曳着,好像马上就要破开镜子冲出来。
喻楠眨了一下眼睛。
一切又恢复如常。
镜子里的她也眨了一下眼睛。
她还是那个皮肤苍白,无精打采的喻楠。
这种失衡感,暂且还没有贯穿喻楠的一天二十四小时,仅仅只是在她起床时,会有短时间的影响。
等喻楠穿戴好衣服,用好了早藏,背着包走出门时,她又是那个正常的喻楠。
不会有谁知道在每一个寻常的早晨,她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又在想些什么。
秋天的风有些大,喻楠走在学校里,裹紧了自己的大衣。
她一个人,在一场夜雨之后的落叶大道上踽踽独行,这让她的身影看起来有几分萧索。
喻楠踩着地上的枯枝烂叶。
她听见一种微妙的呻吟。
这呻吟来自她脚底下通黄的叶,它们嘎吱作响着,在窃窃私语,‘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喻楠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树木。
触目所及,都是光光的枝头,偶尔还能看见几根较粗的枝桠间,鸟留下的空巢。
C城大学里的树是常绿的,大约不过几周,就些树的枝头就又是绿叶。
这可真是很可惜。喻楠想。
她想着,走上了一边狭窄的人行道,那上面的落叶最少。
大概是那些败叶的声音太聒噪了,喻楠不愿意再去踩它们。
一路上,喻楠遇见了不少赶早课的学生。
不论男女,大一或者大四、研究生,都停下来和喻楠打招呼。
喻楠笑着和他们挥了挥手。
在受学生的欢迎程度上,喻楠是很高的。
“——喻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