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金鱼的生命力被迅速地抽走，变得干瘪干枯。
两条梦之金鱼不敢置信地回头看向童乐清，然后慢慢消散成碎片。
童乐清坐着的地方长满了许多血管，血管通过他脚底下的那座烂尾楼连接到整个鬼城血池。吸收掉黑白金鱼生命力后，那座无比巨大的血池中长出了一颗心脏。
那颗心脏“扑扑扑”地跳动，是新生。
“阿姐，你斗不过我的。”童乐清依旧是从容在握，云淡风轻的模样，“除非你能打开你的那口棺材。”
“我知道你在棺材里养鱼，这些鱼都是你的情绪。”
“小黑，是你的偏激、傲慢。”
“小白，是你的仁慈、犹豫。”
他笑了笑，对叶念生知根知底，“至于阿宝，那是你的恐惧、胆怯。”
“你把小黑小白送给我，不过是悔恨，悔恨自己做过的错事！”
“你说，我说得对不对啊，阿姐？”
站在怪物头上的叶念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无奈道：“台词都被你说完了，我该说什么好呢？”
“要不我直接动手，看你能不能打碎我的那口棺？”
旁边的左竹大吃一惊，不可能！这个童乐清肯定说得不是真的！四年前，师父老人家把叶念生带回玉屏山的时候，虽然叮嘱过他，要小心这个小师妹，还必须严防死守不能让她下山！他原以为是小师妹性子顽劣，还贪恋红尘……但是刚来时候的小师妹很乖巧，还帮忙抓了不少小偷。他觉得小师妹是善良的，绝不可能是这个杀人如麻童乐清的阿姐！
也绝不可能是那两只邪恶黑白金鱼的真正主人！
叶念生发觉了大师兄的小心思，朝他笑了笑，然后微微一挥手。
一阵狂风吹啸而去，左竹被吹远了。
她看了看血池旁边哭得梨花带雨的纪湘湘，也轻轻一挥手，也想将纪湘湘吹远。
可惜，童乐清虽然会放过“路人”左竹，但不会放过他千辛万苦挑选出来的继承人。
又一根铁锁缠住了纪湘湘的手臂。
纪湘湘撕心裂肺地大叫：“救命啊！救命——！！”
“我再也不卖‘药鱼’了！我没杀过人啊！”
“我……我保证！出去以后我一定把我的钱都捐了！我一定做善事攒功德！”
“救命啊！各路神仙，各路佛祖，救救我啊！”
叶念生看那个少女惨烈大叫的模样，挑眉问童乐清：“何必呢？”
童乐清残忍地笑道：“阿姐，我快死了，吃了他们九个人，我就能活下去，就能活得非常非常久，最少能活得和你一样长久。”
叶念生摇头：“死，是苦。生，亦是苦。”
她纵身一跃，扑过去，左右手死死地抱住童乐清。
童乐清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反抗。
叶念生紧紧地抱住他，泪水从她脸颊上滑过，滴落在他的脖颈上。
“一百年了，小童，都是阿姐的错。”
她抱着童乐清，翻身坠落，坠落到那个滚动着无数血管，灼灼冒泡的巨大血池中！
“小师妹！”
远处的左竹看到这场景，双眼赤红，急急地想要冲过来！
但是他离得太远了，根本来不及！
“咔咔咔——”
怪物头身上的铁锁一根根裂开，它发出震动天地的哀嚎声！
叶念生仰头看了它一眼，从它那双清澈明净的眸子中看见了那个芝兰玉树，充满慈悲的英俊男人。
他说：我们是不是见过？
他说：叶念生，关于我真爱的答案，需要你自己去寻找。
也许花费的时间很长，很长。
也许需要花费一辈子。
只是他还没说……
叶念生，我爱你。
……
民国的那条江南街巷上，正下着淅淅沥沥的春雨，她撑着伞，满街寻人。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和尚？”
“长得很好看的和尚！”
“要说他有什么缺点吧！就是太善良！脾气太犟了！”
连着找了许久都找不到，她只能叹气地在街边歇歇脚。
“汪汪汪——！”
街角传来了刺耳的狗吠，她抬眼去看就瞧见了一个面黄肌瘦的少年，他穿着打满补丁的短褂，头发乱糟糟得像是杂草，他身上带着一股中草药的味道，很害怕狗，正蜷缩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他看上去快要哭了。
突然动了恻隐之心，她救下了那个瘦弱的少年。
吃着热气腾腾的包子，她将手里的伞递给他：“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和尚？”
少年看着她的包子，咽了咽口水：“什么……什么和尚？”
“他叫支道林，”她凝神想了想，“不，这是他第一世的名字。现在他叫什么……我不知道。”
不知道名字怎么找人啊？少年很垂涎她手里的包子。
“他二十五岁见到我说了一句‘极色本空’，我听不懂，我想找他问问。但他说了句话后就出家当和尚了！我觉得他是故意想要避着我！”
“这许多年了，我一直没找到他。”
她又咬了一口包子，包子里的汤汁陷香勾得少年肚子“叽里咕噜”的叫了。
“饿了？”她低头看他。
少年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又看了看手里的包子，艰难地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舍得。她掏出钱袋看了看，里面是空的。
少年露出非常失落的表情。原来救他的女侠也是个穷鬼！
“要不这样吧！”她想了想，“我把我的黑白金鱼给你。”
“给了你，你以后肯定能吃饱饭了！”
少年惊喜道：“鱼？鱼能吃吗？我不挑食的！”
“……”
“鱼不能吃的！”她抬手给了少年的小脑门来了一下，“你要好好养着它们，它们会帮你做很多很多事情——包子会有的！好看的衣服也会有的！”
少年揉了揉小脑门：“那……阿姐！我可以这样叫你吗？我没有姐姐，我是个孤儿，你救了我，还给我鱼，你就是我的亲姐姐！”
她愣了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少年天真无邪地问：“那阿姐！黑白金鱼那么好，你为什么要给我啊？”
她眼神中的光晃了晃，“我救了不该救的食梦兽……”
“那个和尚啊，以身喂兽。”
“第一世，就那样死了。”
……
破败的城隍庙里，她和少年一起避雨。
“我经常想啊，要是我那时候不赌气，不被骗，不去救那个食梦兽，他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我经常想啊，要是我胆子再大一点，是不是就可以在他二十五岁的时候不让他出家了？”
她托腮看着外面的雨，“可是后悔是没有用的，我只能把黑白金鱼送出去了。”
少年满头雾水，根本听不懂。
但能让他吃饱饭穿暖衣的黑白金鱼，他怎么也不会还回去的。
“阿姐！没关系的，你肯定能找到他的！”
“也肯定能问到答案的！”
……
少年接受了那条黑白金鱼，目送她离开这个江南的小城。果然如同貌美阿姐说得一样，他很快就吃上了最上等的美味佳肴，也穿上了最华丽精致的衣服。
他不再长大，他永远保持在了十六岁。
许多年过去了，他去了很多很多的地方，知道了很多很多事，遇到了很多很多的人。他容貌没有变，但他的内部身体开始老了，他一天天地老去，衰弱，他想要找到阿姐，他……他还不想死。
他想成为阿姐那样的人，永远不会变老，永远不会死去。
活着，就能一直吃好吃的。
活着，就能一直穿好穿的。
他没有觉得错，他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就像在那个动荡的民国乱世，他遇上了阿姐，畅快肆意地多活了一百年。
……
炽热的血池中，叶念生没有呼唤“梦棺”，她就那样抱着童乐清，抱着一百年前遇见过的那个善良、单纯、怕狗，想吃她包子的瘦弱少年，一同坠入永恒的沉睡。
血池“咕咕咕”地翻滚起来。
那颗纠结着各种血管的心脏也在“扑扑扑”几下剧烈跳动后，再也不动了。
鬼城的地面开始合上。
整个永恒城市开始模糊、消失、虚化。
海风逐渐清晰。
浪潮“哗哗哗”地拍打在沙滩上。
左竹咳出一口血，他发现自己正半跪在一个小小的海岛上，海岛四周有白森森的鲸鱼骸骨，双腿残疾的少女纪湘湘躺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表情极其痛苦，似乎还在做噩梦。
他举目望去，另一边躺着一个脸色惨白的亚裔混血儿，他旁边是管家制服的高大男人。
“支……北观？”
左竹抬头看过去，那个英俊无比的男人正背对着他，朝着大海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