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退旁人,皱眉吩咐道:“说罢。”
他最好带来的天大的噩耗,否则当真对不住他日后身份,也做了这么多年国子监祭酒了,却还如此这般……
“殿下,京中有异动,臣怀疑有人在暗中调度兵马,改换城防人手。”
“臣今夜偶然查访,查到外城的广渠门时,发现这里的守将有些面生,多问了几句。得知他原是陈万俊帐下人,后来转入京营,这两日忽然被调来了此处。”
陈万俊,乃是去过建州的猛将,扫□□真受过圣旨嘉奖,听说了皇帝驾崩消息后便卧病在床,闭门不出。
朱意真也陡然警惕起来,看着薛春山道:“你继续。”
“所以臣当时便有疑心,叫了去了城防图册来,当面叫来京营中人一一对峙。结果是,那守将出现在那里,合情合理。原先那个伤风不治,所以有了个缺出来,因时间过紧,京营呈上的图册还来不及更改。”
朱意真眉目松了些,道:“这我知道,开始定的规矩是凡有变动皆要报上,后来事务繁杂,京营办事没出过差错,我就让他们每日一报。若是外城,两三日一报。”
薛春山道:“所以臣当即又在另外几个地方转了转。殿下可知臣发现了什么?除了这处守将,其他地方,也有兵、将与图册对不上的情形,虽是挑不出错来,但更换只发生在这两三日间,这般巧合,严丝合缝至极,便绝不会是巧合!”
朱意真的脸瞬间变得比他还要凝重,这京城之中,本就没有几件事称得上巧合,多的是以巧合为名的算计。冰冷的视线向外看去,黑压压的天色,着实到了夜深之时,月光比往日黯淡得多,叫人总有些不安。
“人你该是下令换了,这件事,安排彻查,凡牵涉其中的,本宫一个不留。”
话音刚落,忽有人在外捶打殿门,浑然忘了尊卑,还是高喊着要见殿下。
放进来后,是两个脸色煞白的侍卫,扑通声跪倒在长公主跟前,“殿下,有人在攻城门,不是外城,是内城!声势浩大,举着……举着陛下旗帜!”
“怎么会?那个贱种不是早已……”意识到什么,朱意真没再往下说,一摆手,止住了任何人说话。
要么,是有人打着那个贱种的名义造反。
要么,便是南边传回他葬身浔阳的消息是假的。
无论何种,当务之急便是要尽快镇压。
顿了片刻后,她忍着脑中的混乱,刚要出声吩咐,又有侍卫冲撞着跑来,脸上血色尽失,神情惊骇,“殿下,瞭望到有叛军入城了,路上还有人接应,正朝宫里疾驰而来,只怕个把时辰就可打到跟前,殿下要早作准备!”
薛春山瞬间便道:“殿下即刻出宫,这里我来守着!”
“不!”朱意真摇头冷笑,“若真是他,也好,早该死在冷宫的贱种,活到今日,够他感激涕零的了!”
“殿下不要意气用事!”薛春山咬牙站了起来,拽起她的手便往外,“出宫去!此时不能留在宫里!”
朱意真不妨被他拽着走了几步,意识到后,勃然大怒,“薛春山,放手!你大胆!”
怒斥间,又有侍卫跌跌撞撞赶来,抽了魂般跪倒在地,战战兢兢道:“殿下!宫门口有厮杀声!臣斗胆看了眼,是……是陛下!陛下活了!”
朱意真从薛春山手中挣脱而出,给了他一巴掌,喘着粗气道:“滚出宫去!听见了吗?护好明安!去找!找徐昭夏!若真是他,不可能不带着徐昭夏回来!”
第91章 无人管束的野马。
赶走了薛春山后,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侍卫跪在朱意真面前抖如筛糠,呼吸都在发颤。等了会儿, 未听见命令, 斗胆抬头道:“殿下要早……早作打算,陛下是上过……战……战场的……”
朱意真冷笑着一指殿门,“这时候认主, 早了些, 没到哭丧的时候!出去!给本宫好好守着!等到京营回防, 斩杀叛贼,有你们的功劳领!”
将侍卫也赶出去后,朱意真脸上的表情慢慢僵住, 似个泥塑木偶般,抽离了情绪, 想着今日局面, 她究竟要如何应对。
如若京营真能及时赶到,平定叛乱,今夜便是有惊无险, 还会彻底除去那贱种。
等再清除了南边匪患, 从今往后, 她自是高枕无忧, 事事遂心安排。
这是最好的结果,也是她最乐见其成的。
可若, 不能呢?
是她放出消息,昭告天下皇帝已死,当立新帝。
也是她亲手将个幼子扶上帝位,占了那贱种的位子。
等如她所愿, 再更换几遭幼帝,再登上帝位的,便该是她与薛春山的孩子。
未必那贱种猜不到。
当皇帝的,最忌惮位子遭人觊觎,但凡动过心思的,不是身首异处,便是曝尸荒野,无一例外。
今夜如若败了,那她的明安……
朱意真从头到脚霎时变得冰凉彻骨,咬紧的牙关越发用力,发出格格之声。
不!她不能让这一切发生!
叫来宫女,吩咐往太后娘娘那里送碗安眠汤后,朱意真亲自去了瞭望台。
她亲眼目睹着宫城是如何被撕开个口子,火光想在着火的山林间,以种可怖的速度蔓延开来。
一步步朝她紧逼而来。
似是猛兽出笼,恶狠狠地张开了獠牙,要置她于必死之地。
侍卫护着她下了瞭望台,又跪在她跟前,请她早作打算。
朱意真听着似乎近在耳畔的怒号声,止不住地想起刚才看见的一幕幕,铁甲披身的战马,冲撞如人群中,转眼间便是血意漫天,寒气森然。
如何……如何抵挡得住。
“你可有”,朱意真发现自己的声音哑了,顿了下道,“匕首在身?”
她坐在寿宁宫阶前,仰头看着黑沉压人的天,等了还不过半个时辰,眼前的宫门便开始松动起来。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了殿内,背身而立,数着撞门声。
叫人牙酸的撞门声,听都能听得出来木头变得不堪重负,再不能承受几次撞击,便要崩裂开来。
正当她以为那些人要破门而入时,外头忽静了下来,片刻之后,传来宫女的尖促叫声,宫门似是被打开了来。
而非撞开。
到了这时,尘埃落定的时候,朱意真反而异常平静下来,想着外头人的意图,竟还有些想发笑。
那贱种还会顾忌孝道吗?
为了谁?他自己的名声?还是徐昭夏?
她真的笑出了声,更握紧了衣袖里的匕首。
有顾忌,那就好。
朱意真转身,看着殿门打开,那贱种提剑站在门外,就那样冷淡地看着她。
“你赢了,不该高兴吗?费尽心思偷来的位子。”
朱明宸打量着她,仿佛她是个疯子。
“别用这般眼神看本宫!当初母后给本宫生下的亲弟弟,难道不是你下手除去?那样小的年纪就心狠手辣,没心肝的东西!不!不是东西!你就是!就是条野狗!”
“该冻死在冷宫!早该死在南边的野狗!”
“这些日子,我查出了多少事?一桩桩,一件件!真是个狼心狗肺的贼种!”
“旁人也就罢了,你对徐昭夏做过的事……”
朱明宸悍然打断了她的话,“要什么。”
声音冷得发寒。
朱意真打了个冷颤。
瞬间又笑道:“可笑你这么个该死的贱种,却还有贪恋想要之人,若是要她知道了你做过之事,只怕纵死在外头,也不肯近你……”
“要什么,朕没多余耐心。”朱明宸声音越发寒意逼人,看着她,宛如看个死物。
朱意真顿时沉默。
过了会儿,她道:“薛春山不在这里。”
“我与他约好,若他两日内不曾听见大赦天下的圣旨,他手里的人性命便不该留。”
朱意真缓缓扬起了头,居高临下地睥睨,“你该知道我说的谁。”
朱明宸皱了下眉,忽然看向身侧,口中说了句什么。
朱意真听不分明,猜他是在吩咐底下人查证,泰然道:“你尽可以叫人去查,查个彻底。但你绝对查不到徐昭夏去了哪里,或许你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见到她!疼了你有半辈子的人,就这样被你轻而易举地一脚踹开,当真是恩将仇报!”
“畜生!难道你竟不想救她!她为你做了多少事!日日夜夜,十来年的春秋,换不来你的一道圣旨吗!你连禽兽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