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见姐姐。”朱明宸强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说了。
明明知道这时候不该说这些,只会让她起疑。
可她乌润发潮的眸子,就那样落在自己身上,手心止不住地痒。
她怎么能一举一动都合他心意,不论如何抱她,从来没觉得够了。
要不是她身子弱,还说什么夜里太多了,也许他还抱着她睡……
面上仍是没露出半分,起身之后,高大的身形在她面前杵着,透着无措,有些像小时候牙疼,瞒着她偷偷吃糖,又被她撞了个正着。
话说得欲言又止,能听出来是怕她生气。
“我知道,姐姐不想见我,但几天没见,我想姐姐了,很想……”
朱明宸说得眼圈泛红,慢慢低下头,不欲叫人看见的样子。
视线正好落在她粉润指尖。
刚才她还刮了他一下。
胸膛某处地方,开始隐隐发烫发痒,像无数只小虫在爬。
她力气好小,刮得一点不疼,只痒,挠人心肝。
徐昭夏指尖轻攥袖口,本来有的怀疑,刚才就消散了不少,听了这些话后,更是变得轻飘飘的。
站在原地,有些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她是为了他好,才避着他。
可显然,这个孩子误会了,觉得是她不愿见他。
想了想,却没多解释,只说了句,“陛下别乱猜,夜深了,明日还要朝会,陛下先坐车回去罢。有什么事,明日之后再说。”
要是让他留下,就得早起。
婚姻大事,到底得重视些,不能匆匆忙忙定下。
可马上便看见那个孩子强忍委屈的样子,越发信了她是不想见他,“我听姐姐的话,姐姐吩咐我做什么,我就会去做。”
说是这样说,朱明宸却没动。
徐昭夏逼着自己心硬几分,不能再惯他,左右找着刘敬,就是不看他,“你将刘敬派到了哪里?我找他来,这就让他带你回去。”
朱明宸见她非要将他送回去的架势,唇抿得越来越紧,眼中的委屈也越来越多。
她就一点都不想他,也不疼他。
下午却去见旁人,呆了有两刻钟。
真真假假的委屈,这一刻都化作了实质。
十指用力攥得发紧,才没将她闷头按到怀里。
徐昭夏始终没再看他。
“出来!”朱明宸侧过头,喊了人后又抿唇,不说话。
刘敬赶忙从个暗处角落走出,战战兢兢到了阶下,留神听吩咐。
徐昭夏让他去备马车,不准人骑马回去。
余光瞥见那个孩子穿得不算厚,大氅又铺在了地上,染上尘,脏了。
到底从小养到大的,没心硬到那种程度,还是将他带到了暖阁里。
揭开暖炉盖子,添了几块炭进去,火星在炉里溅了溅。
让他暖和坐着,徐昭夏自己去开了箱笼,找出件他的织锦绒袍,塞给了他。
身上斗篷没脱,在他面前穿得齐整,裙角都只露出最底下。
朱明宸开始没想接的,她不是要赶他回去吗?
回去就回去,又冷不死。
“陛下听话,夜里凉。”
于是朱明宸接过来,胡乱地搭在身上,又开始低着头,心事很多。
徐昭夏有些看不过去,要替他打理齐整,也想他开怀些。
他再大些就会知道,她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人,不过是养了他一程,陪了他些许年岁而已。
朱明宸不动声色瞥了她眼,正打算受她服侍,想她指尖会碰到自己哪里时。
她却又停下了,往门外走去,说是去看看刘敬来没来。
朱明宸顿时眉目发沉。
“外头寒气重,姐姐的身子本就不好”,朱明宸将她拉回来,按到了位子坐下,拢紧了她给的绒袍,埋头就往外走,“我去看!”
车到了后,他也是上得干脆。
徐昭夏到底出来送了送。
“回去后,好好睡上一觉,养足精神……”
朱明宸隔着车窗,打断了她的话,“姐姐的病,能不能治好了再走?我派人去各地寻了大夫,很快就会来京城。”
“就算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我也不想姐姐拖着病体离开。”
徐昭夏愣住了,反应过来他的话后,一时快被愧疚淹没。
那天的话,到底还是在他心里留痕了。
“你别乱想”,到这时候了,徐昭夏也不想再瞒他,算是给了他个准话,“陛下忘了,我说过会给陛下好好操持大婚。”
片刻后,坐在车里的朱明宸,无喜无怒道了声好。
手里茶杯正慢慢碎裂,没发出声。
等明日朝会过后,她与他的婚约便瞒不住,天底下没人不知晓。
为了做个孝子,他就该立她为后。
她若不愿,便是陷他于不孝之地,让他受天下人指责。
按她的性子,她会心软。
她心心念念着要的大婚,他给她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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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他超爱……演!
第46章 毁了。
檀木描金马车驶入宫, 缓缓停在乾元宫前,已然夜色黑沉。
刘敬从车辕跃下,刚要和车夫同跪在地上, 等主子出来, 却发现那位钱娘子不知什么时候就在门前等着,手上还提了食盒。
“主子,钱娘子在外头……”
话音未落, 钱思萱已经轻步走来, 在车外盈盈下拜, “臣女见过陛下。”
却只有寒风漫卷,良久,却不见人回应。
这位主子不发话, 也没人敢出半点声响。
只剩了她一人站在原地,悄然咬住了下唇, 身边宫女挑着宫灯, 静默旁观,也看出她处境尴尬。
钱思萱抬头,望着车门, 咽下喉中酸涩, 又笑道:“臣女奉太后娘娘之命, 给陛下送碗四物汤来, 天冷夜短,盼陛下喝了汤, 能睡得安稳些……”
话语声中,车门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看见了那位少年天子的脸,夜色里头, 迎着宫灯发出的晕黄光色,眉眼低抑,薄唇紧抿,越发宛如难以接近的神祇。
钱思萱深吸口气,鼓起勇气上前道:“陛下可要尝尝,臣女带来的……”
却见那少年天子看都不看她一眼,下车之后,直直进了乾元宫,不见身影。
刘敬本来也要跟进去的,想了想,还是走过来,对她道:“这些汤汤水水的,宫里不缺,娘子别再送了,就当是体谅我等。还有,乾元宫娘子也来过几次,该是知道这里规矩,陛下要忙的事多,没空见闲杂之人。”
虽然委婉,也算是把话说白了。
乾元宫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来了也进不去。
该识相些,也保全些体面,免得自找没趣。
钱思萱脸煞得白了,这么个阉人,也敢在她面前说这些话,将她面子踩在地上。
当她不知道在徐昭夏面前,他奴颜婢膝的样子,一口一个徐姑姑。
早晚有一日,她非得要他……要他跪在地上,向她低声下气,摇尾乞怜不可!
见风使舵,狗仗人势的东西!
钱思萱硬扯出个笑来,谦逊地道了声“多谢刘掌印,我知道了。也就是太后娘娘吩咐,违逆不得,不然我也不愿打搅陛下。”
刘敬也陪着笑了句,“那是那是。太后娘娘的事,自然就另说。”
顾不上她,刘敬说完便进了里头,问了小太监后,匆匆到了书房请罪。
却看见主子正拿了封密折在看,徐平在旁侯着。
自打徐平被调来东厂后,在宫里的时候就少了,碰不到徐姑姑几面。这时候出现,想必出的事不小。
刘敬默默到了一侧,等着事毕。
朱明宸看了几眼手上密折,啪地合上,按在了桌案。
杨钧和到了温州府,主持赋役合一之事,也就是陈文康清丈田亩想要促成的革新之举。
但到了地方上后,配合之人寥寥无几,过了快有三个月,仍是进展缓慢。
还有人教唆了百姓,说赋役合一本就是京中有些贪贼要借此捞钱才提出来的法子,要多少白银,还不是说个数的事,层层传下来,不定加到多少。
眼看快到春种时分,不少百姓听了这些话,连田都不下了,放任下去,到了秋天,只会收成大减,那时候又正好是收税之时……
要说不出乱子,绝无可能。
朱明宸想了几息后,吩咐徐平道:“你发函,告诉浙直总督,朕予杨钧和便宜调军之权,他要协助行事。即日起,军中所有行踪,不再过兵部,要送到东厂,过你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