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榻君帷_深思熟绿了芭蕉【完结】(86)

  她的人被围在殿门之外,围而不攻。能把她的人围住,至少需要三倍兵力。单靠队正、园艺把式、岁修吏目,做不到。

  除非……

  除非今夜负责麟德殿外围戍卫的右金吾卫某部,临阵换了主心骨。

  除非本应守在玄武门的监门卫左街使,此刻“恰好”不在。

  除非那几支她以为绝对忠心的卫府里,有人在这些年间,一粒一粒,收下了另一份俸禄。

  她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

  这些年来,她防着他结交朝臣,防着他染指兵符,防着他与藩镇暗通款曲。

  可她忘了防这些。

  她忍不住叹息:“皇帝真是长大了。”

  裴昱容道:“并非是儿臣长大了,是您一直当朕已经忘了。”

  当从前默许身边人对他做的那些事都忘了。

  那块石锁砸下,便真的如他演的那般,从此脑内淤血难消,记不住许多事,背不下四句以上的文章,成了一个只会躲在内殿摆弄棋子的废物吗。

  这么些年,他亦知道她无数次起过疑心。几次险些被她戳穿。

  可如今看来,似乎是他骗到了最后。

  裴昱容忽道:“儿臣今日想问母后几句话。”

  太后疑惑,却隐有所觉。

  “儿臣记得母后曾经来探望儿臣,说我母妃真是有福气。儿臣那时信以为真,并深信不疑。”

  太后抬眼,就听他继续道:“太初十五年,母后还记得那一年么。”

  太后手指微紧,淡淡道:“记得又如何。”

  裴昱容缓缓道道:“那年,我母妃本只是心悸之症,太医蜀说将养数月便可痊愈。可母后来探望之后,三日内,母妃病情骤重。七日,人便没了。”

  他抬起眼,“儿臣想问母后,可知此事?”

  太后没有立刻回答。烛火在她眼底跳动,却照不进深处:“太医院自有脉案。皇帝若存疑,今日便可调阅。”

  “脉案儿臣看过。”裴昱容说。“每一卷。每一字。”

  他道:“脉案只记病,不记人。”

  殿内寂静。

  “皇帝想问什么,不妨直说。”

  裴昱容道:“母后那几日,做了什么。”

  太后道:“哀家什么也没做。”

  他笑了一下。

  “事已至此,母后还有隐瞒的必要么。儿臣只是求证一番罢了。”

  太后沉默许久,终究叹了口气。

  “那年初春,你母妃病着。”她开口,声音平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偏那沈氏生得好,人也乖。你父皇那阵子,常去她那儿坐坐。”

  那沈氏,是她挑的人。

  裴昱容没有说话。

  “你母妃遣人来请过几次。头一回,你父皇说政务忙,明日再去。第二回 ,沈氏那里说身子不适,请陛下过去瞧一眼。第三回……”太后顿了顿,“第三回,哀家记不清了。”

  她的声音很轻。

  “只是那几日,恰巧沈氏也病着。恰巧她比你母妃年轻十二岁。恰巧你父皇……想换个地方透透气。”

  裴昱容站着,一动不动。只隐隐感觉到头疾又在发作,好在并不严重,被他强行压着,看着目光沉冷。

  太后忽然笑了一下,“你母妃遣人来请第四次的时候,哀家去了。”

  半晌。

  “那几日,你母妃宫里的人都不敢告诉她。‘陛下在忙。陛下有政务。陛下明日就来。’今儿推明儿,明儿推后日。推了三四天,她也就信了。

  “哀家只是告诉她:陛下这几日政务繁忙,沈氏又新承恩泽,难免多照看些。你是老人了,该体谅。咱们,终是没那个福气。

  “哀家没有说别的话。是你母妃自己受不住。”

  太后说这话时,语气里竟带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怨。

  “她与你父皇恩爱十余载,便以为那是天经地义。她以为帝王的心,是能捂一辈子的。可这宫里,谁没年轻过。”

  裴昱容望着她。太后亦望着他。

  “母子”对视,中间隔着四年,又不止四年。隔着一道谁也跨不过去的深沟。

  良久,太后移开目光。

  “你若非要问是谁做的,”她声音淡下来,“那便是哀家做的。”

  她没有看他,冷哼一声:“也只剩哀家还记得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曲未终 这盘棋,她

  殿内烛火跳了一跳。

  这边陷入了一片沉寂时, 殿侧那扇通往偏殿的小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人跨过门槛。

  郑桓——荥阳侯府长子。只见他右手攥着一柄短刀,刃口横在身前那个女子颈侧。

  柳韫被他半揽在身前, 衣襟微乱, 手中塞着布巾。她看见了殿中央的裴昱容,也看见了凤椅上的太后,只一瞬,便垂下眼睫。

  刀锋压得太紧,她颈侧已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裴昱容望去,看到柳韫, 看到柳韫颈间那道红线上,像被人当胸剜了一刀, 整个人都顿住了。

  太后亦睁大了眼,霍然起身, 厉声道:“郑桓, 你在做什么?”

  郑桓没有看太后,隔着满殿摇曳的烛火,只盯着御座前的那个年轻人。

  “陛下。”他开口, “臣今夜之前,从未想过会走到这一步。”

  裴昱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手中的刀。

  郑桓看着裴昱容, 刀锋又贴紧一分, “臣只要一条活路!”

  裴昱容的目光缓缓上移,从刀锋移向郑桓的眼睛,他的表情仍是刚才那副模样, 可当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郑桓忽然觉得脊背窜起一股莫名的凉意。

  就见裴昱容忽然冷笑了一声,“郑桓。你这是何意?莫不是想用这个宫女, 来威胁朕?”

  郑桓咽了咽喉咙,显然,他也没底。

  裴昱容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的弧度又冷了几分。

  “一个宫女。朕当是什么筹码,值得你郑家大公子豁出命来赌。就凭她?”

  他连看都没有再看柳韫一眼。

  “你是觉得朕会为了一个侍药的、暖床的、召之即来的玩意儿,跟你谈条件?

  “你父亲跪在那儿,郑家三百口人的前程押在刀刃上,满朝文武就候在殿外,等着看今夜这道彻查的旨意怎么落笔。你不想着怎么保他们,拿个宫女来跟朕讨价还价?”

  他嗤笑了一声。

  “郑桓,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也太看不起朕了?”

  刀锋在柳韫颈间又压紧了一分。可裴昱容似乎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这让郑桓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寸。

  他忽然想起章可贞把这女子交给他时说的话。

  “她愿意帮我们。她愿意承认是程主药险些害了她——是你救的她。陛下若知道你是柳娘子的救命恩人,或许尚有转圜余地。”

  也就是说,章可贞让他带着这名女子去陛下面前领一个情面。

  郑桓只觉得可笑。

  一个刚被他们绑来,差点死在他们手里的人,会愿意替绑她的人说话?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傻子。

  而他郑家不同,今日一旦下狱,来日遭到的必是清算。

  罪名可以从“灾年经商”一路查到“通敌叛国”,刑部大牢里想要什么口供都有的是人写。父亲活不过这个月,他自己也活不过秋后。

  与其指望一个被胁迫的女子心软,不如自己拼一把。

  他甚至不知道这女子是谁,只知道皇帝对她有意。

  他要是知道,这女子不仅仅是皇帝榻上的人,还是范阳节度使陆铮明媒正娶的妻子,他绝不会走这一步。

  挟持皇帝的女人,是找死。

  挟持陆铮的女人,死上加死。

  一个皇帝已经够他受的,再加上一个手握重兵的节度使,那是把刀往两家手里同时递。

  就算今夜真让他逃回荥阳,就算真能守住侯府,日后呢?北面是陆铮的范阳铁骑,西面是长安的十六卫大军,两下夹击,郑家祖坟都能被踏平。

  可他不知道。

  他攥紧刀柄,盯着几步之外那个面无表情的年轻皇帝。

  “陛下若不在意,那臣就——”他咬着牙,刀锋又往柳韫颈间压了半分,血珠顺着刀刃往下淌。

  “臣就带着她,一起死在这儿!”

  刀锋往里划过的一瞬,忽听一声:“住手。”裴昱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郑桓的动作顿住。他抬眼,看见几步之外那个年轻皇帝的脸色,已经全然不是方才那副模样。

  裴昱容盯着他手中的刀,盯着那道血痕,眼底暗流汹涌,面上看起来似乎还算平稳。冷冷道:

  “你想要什么?”

  柳韫嘴里被塞着布巾,眼神却动了动。

  郑桓心里轰然一声——他赌对了。

  他压住刀锋,不敢有半分松动。

  “陛下圣明!——臣现在要请陛下今夜拟旨两封。

  “第一封,昭告天下:荥阳侯郑濂涉案一事,现已查明,纯属子虚乌有,即刻官复原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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