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榻君帷_深思熟绿了芭蕉【完结】(84)

  手腕被粗糙的绳索勒在身后,脚踝同样被绑着。

  眼睛被厚厚的布条蒙住,透不进一丝光。

  嘴里塞着团布料,直抵喉头,让她呼吸都变得困难,只能从鼻子里发出微弱的喘息。

  柳韫用力眨了眨眼,眼前只有纯粹的黑。

  她试着动了动手腕和脚踝,绳索捆得极紧,几乎没有挣扎的余地,反而让摩擦处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她恍惚间,感觉被移至了另外一个房间,被安置在了这个角落里。

  婕妤娘娘现在要做什么呢?就把她绑在这里,也不动手。

  她怎么也想不通,觉得一片茫然无助。

  但她知道,她又犯蠢了……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不远处传来门轴转动的轻微声响,有人走了进来。

  “情况如何?”是章可贞的声音,依旧温和,却没了往日那种刻意放缓的柔缓,透着一股利落的冷静。

  一个陌生的男声响起,道:

  “回禀娘娘,属下等依娘娘先前的指令,在各处留意,确实察觉些许不太寻常的动静。虽未得实证,但宫中守卫轮换、少数几处偏门值守人员的临时增减,与往日寿辰惯例略有出入,且含元宫外围今日的警戒,明显异于寻常。多亏娘娘机敏,早有察觉,命我等暗中留意。只是那人痕迹抹得干净,若非我等得了娘娘吩咐,专盯着几处关节,恐怕也难发现这些蛛丝马迹。目前尚不清楚具体是何布置,但确有异动无疑。”

  确有异动。

  “果然……”章可贞沉思,“看来这千秋宴,他想唱的戏,不止一出贺寿。”

  倒真让这个陛下把所有人都给骗了。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有些快,但还是让自己冷静下来,思忖着。

  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

  “娘娘,此处不宜久留。无论陛下是否有动作,属下都需按原定计划,即刻出宫。”

  是那位程主药。

  章可贞沉吟片刻,果断道:

  “好。你即刻从西夹道走,那边今日因运送寿礼,杂役进出频繁,核查会松一些。接应的人已在光宅坊的济仁堂后巷等你,凭半枚开元通宝为信。出宫后,无论长安城内情形如何,你都不必再回头,直接南下,自有后续安排接应你。”

  章可贞原也只是想计划一出程主药与柳韫因故冲突互戕的假象,再将知情的程主药送走远遁,再行灭口,如此一来,死无对证,她便能彻底置身事外。

  如今因察觉宫中可能有变,这计划似乎有了调整,但程主药依然要立刻撤离。

  倘若一切只是她的猜测,陛下今夜并没有旁的行动,那她依然还是要按照原计划进行。

  “是,臣明白。”程主药应道,随后离去。

  那陌生的男声再次响起,这次,柳韫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似乎扫过了自己所在的角落:“娘娘,那她呢?”

  章可贞的目光也落在角落里那团微微蜷缩的身影上。

  她静静地蜷在那里,像一件被随意丢弃的旧物,与这宫闱深处无数悄无声息消失的人并无不同。

  章可贞看着,谈不上多深的愧疚,毕竟在这宫里,对谁心软,便是对自己的刀刃。可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惋惜还是蔓了上来。

  她想起初次见到她至今,她的眼神里有戒备,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坚韧。

  这宫里的人,哪个不是周身罩着无形的甲胄?说话留三分,行事看七步,恩惠背后是算计,笑容底下是权衡。人人如此,她章可贞更是其中佼佼者。

  柳韫呢?她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还带着市井间带来的那点热气腾腾的真诚。

  你予她一分好,示她一点善,她似乎就敢将背后交付。这种轻信,在这吃人的地方,本就是不该有的。

  偏偏是她,得了陛下那般不同寻常的注目。

  起初,太后与众人一样,只当皇帝是一时兴起,或是为了折辱陆铮。一个边将之妻,再美貌新鲜,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可渐渐的,味道变了。

  陛下为她破了太多例。含元宫留宿已是惊世骇俗。

  陛下在她们这些太后安排的妃嫔面前,总是借口推脱,一副沉疴难起、不近女色的模样。

  可对柳韫却全然另一副模样,哪像是有疾在身?若非真入了心、动了念,何至于此?

  如若真的只是为了羞辱陆铮,可那一次她出逃,皇帝竟亲自追出宫去,为此身受重伤。

  一个惯于伪装、隐忍多年的傀儡,会为了一个纯粹用来羞辱臣子的“玩物”以身犯险?这说不通。

  太后掌权多年,风雨历尽,最擅长的便是从细微处嗅出危险。

  皇帝对柳韫的态度,已超出了利用的范畴,沾染上了别的什么。

  如若再让那柳韵有了连她都还没有的皇嗣,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太后一度认为恐怕不止是表面那么简单。陆铮远在范阳,手握重兵,若是皇帝借这柳氏为桥梁,暗中与陆铮达成某种默契。

  将柳氏扣作人质,以牵制陆铮,令其不敢生异心,只能乖乖为天子卖命。

  又或者,皇帝是真对她上了心,有了情,让她有了子嗣……

  无论哪一种,都和太后原来所想大相径庭,无论如何,此女都不能再留。

  如此大的变数,太后焉能不将它掐灭?

  故而,有了那日玉醴池边的推波助澜。

  也有了今日之局。

  她柳韫就算“意外”身亡,可以推到与那程主药的旧怨报复等多种说法上,皇帝即便震怒,短时间内也难以查明,更怪不到太后头上,这样只会离间他与陆铮二人。

  只是没想到,她发现宫中今日似有别的风声。皇帝那边,或许也有动作。

  柳韫在角落里,听着忽然一片漫长的安静,这一切仿佛在凌迟着她的神经。

  章可贞看着她,终于开口道:“等会儿罢。静观其变。”

  此刻再调兵已来不及了。

  宫城之外的十六卫大军,即便有太后心腹执掌,调动起来也需程序和时间。

  而宫廷内苑,咫尺之地,胜负往往取决于谁更快控住那几处要害宫门与殿前广场。

  何况她也没有资格调动。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在方才察觉气氛有异的瞬间,已派人向太后递去了最简短的警讯。

  现在,她与这角落里生死未卜的女子一样,都成了这盘棋局里等待落定的棋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当年事 也只剩哀家

  一曲《上寿乐》终了, 余音绕梁。

  乐声甫歇,宦官正欲扬声宣报下一节目,殿门外却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急促脚步声。

  一名中年官员, 在两名侍卫陪同下走到殿前高阶之下, 端正跪拜。

  “臣,刑部司门郎中周允,叩见陛下、太后娘娘。恭祝太后娘娘凤体康健,福寿无极。”

  殿内丝竹骤停,欢声渐息,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太后唇边的笑意淡了一分,

  正欲开口,却听裴昱容先道:

  “周允?朕记得你。可是各城门、关隘的勘合出了纰漏?今日是母后圣寿, 若非十万火急,扰了母后雅兴, 你可知罪?”

  周允以头触地, 道:“臣万死!本不敢于吉时搅扰。然臣近日复核去岁至今岁天下诸关,尤其是潼关、武关、散关等重要关隘的通行记档与勘合存根,发现几处不合常理、有违《关市令》之处, 事关朝廷法度与边防守备,臣辗转反侧, 如鲠在喉。恰逢大朝, 臣恐拖延生变,故冒死面奏!望陛下、太后明察!”

  “《关市令》?”裴昱容似乎被勾起了些微兴趣,但更多的是不耐烦, “那些繁琐条文,能出什么大事?你且简要说来,若是些无关痛痒的文书瑕疵, 朕定要治你扰宴之罪!”

  太后面色微微沉了下来。以往这种场面,该由她开口。

  多少年了,群臣禀事,她定调,皇帝听着。

  可今日,周允进殿至现在,裴昱容竟没给她留什么接话的缝隙。

  结合方才章可贞暗中遣人手语来报,仿佛已能说明问题。

  “臣遵旨。”周允直起身,道,“去岁秋,河南道大旱,朝廷明令限制两京之间非必需之粮帛、铜铁等物大规模流动,以平抑物价,稳定民心。然臣查潼关记档,去年八月初九至九月十五,短短月余间,竟有七支大型商队,持特批勘合通关,所载多为上等绢帛、漆器、乃至少量精铜。其勘合签发,并非经由尚书省户部常规流程,而是由内侍省凭宫中手谕直接核发。”

  太后清楚自家堂兄郑濂的商队爱走哪条道,也记得去岁确有几回,她随手批了内侍省呈上的宫中采买勘合。是家用还是他用,她从不过问。

  只是没想到,会被摁在灾年违令这四个字上,还扯出精铜来。

  七支商队——多半是夸大了。何况精铜,郑濂要那东西做甚?

  利用宫中关系搞特权经商,在贵族圈不算稀奇,但被摆到台面上,尤其是在灾年违令的背景下,可就难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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