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榻君帷_深思熟绿了芭蕉【完结】(29)

  “滚开!”

  裴昱容看也未看她那梨花带雨的模样, 在她即将靠近时, 手臂一扬,宽大的袖袍竟直接将她拂开。

  余妃惊呼一声,被那股力道推得踉跄着向后连退了好几步, 脚下积雪湿滑,险些摔倒, 幸而被身后眼疾手快的宫女扶住, 才勉强站稳。

  她鬓发微乱,惊魂未定地睁大了眼睛——陛下何曾这般待过她?又何曾有人这般待过她?

  裴昱容已径直从她身边掠过,连眼风都未再扫她一下, 几步便跨到了柳韫面前。

  他停下脚步,垂眸看着跪在雪地中的人。

  柳韫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 混合着水渍,狼狈不堪。

  宫装前襟湿透了一大片,紧紧黏在身上。她似乎对周围的动静反应迟钝,只是有些茫然地仰起头,看向他。

  那双杏眼此刻空洞得让人心悸。没有泪,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什么焦距,只是映着灰蒙蒙的天和他冷凝的脸。

  裴昱容心头骤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他蹲下身,不知为何,第一反应是要去拉她的手。

  触手一片冰凉,仿佛血液都被凝固。

  那刺痛感更清晰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力,想要将她拉起来。

  柳韫的身体晃了晃,却因冻得太久,膝盖早已麻木,根本使不上力,软软地向前倒去。

  裴昱容手臂一伸将她揽住,下一瞬,直接打横抱了起来。

  怀中的人明明沾了水分,却轻得不可思议,像一捧即将消散的雪,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

  她身上湿冷的寒意隔着衣料迅速渗透过来,混合着淡淡的茶味和梅香,形成一种奇异的气息。

  她没有挣扎,亦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安静地蜷在他怀里,睫毛上凝结的霜花微微颤动。

  裴昱容抱紧了她,抬脚就要离开。

  “陛下!陛下!”余妃见状,又急又怕,也顾不得仪态了,挣开宫女的搀扶,上前两步,声音带着哭腔道,“您不能就这么走了!妾身都是为了您好啊!这柳氏狐媚惑主,留在身边只会污了您的清誉!妾身是替您教训这个不知廉耻的贱婢!”

  裴昱容脚步一顿,侧过半张脸,眼神森冷:“朕身边的人,何时轮得着你来教训?”

  裴昱容目光扫过她宫门前那片被踩得凌乱的雪地,“既然你这么喜欢让人跪着,那你就在这里给朕跪满一个时辰。好好清醒清醒。”

  余妃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让她在这风雪天里、在她的宫门前罚跪一个时辰?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陛下!您不能这样!妾身父亲是右金吾卫大将军,您这样折辱妾身,让妾身父亲颜面何存?妾身不服!妾身都是为了陛下,为了这宫闱清净啊!”

  裴昱容闻言,反而冷笑。

  “不服?——好啊。那就跪到御花园去,那儿地方敞亮,来往宫人都能看见。跪足两个时辰。高福——”

  “奴在!”一直屏息跟在后面的高公公连忙躬身。

  “看着她。”裴昱容丢下这句话,再不理会身后余妃陡然变得惨白的脸和失控的哭喊,抱着柳韫,大步流星地朝着含元宫方向走去。

  高公公擦了把额角的冷汗,转身,对着呆若木鸡的余妃及其宫人,尴尬道:“余妃娘娘,请罢?”

  余妃看着裴昱容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浑身发抖,尖利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猛地一跺脚,却因雪地湿滑差点又摔倒,被宫女扶住。

  “啊——!”她终于控制不住,发出一声压抑而愤怒的尖叫。

  裴昱容抱着柳韫踏入含元宫时,殿内如常,早已灯火通明。

  “备热水,要烫些。”裴昱容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寝殿。

  “是。”宫人们连声应下,立马忙碌起来。

  裴昱容将柳韫放在宽大的龙床上,锦褥瞬间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她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势,眼睛半睁着。

  “柳韫,”裴昱容俯身,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柳韫?”

  没有反应。

  他眉头蹙得更紧,指尖触了触她的脸颊,冰得吓人。

  他不再犹豫,伸手开始解她身上那件湿透的宫装外衫。

  系带被雪水和茶水浸得发硬,他动作不算温柔,却也谈不上粗暴。外衫被剥落,露出里面同样湿透的素色中衣,紧贴着肌肤,勾勒出伶仃的肩骨和纤细的腰身。

  就在他的手指移到中衣系带上时,一只冰凉的手,忽然抓住了他的手。

  裴昱容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柳韫的眼睛不知何时睁大了些,正看着他,眼神里不再是空洞,而是渐渐聚拢起的清明。她抓着他的手很用力,指节泛白,细微地颤抖着。

  裴昱容看着她这副模样,那阵火气散去些许,竟生出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

  “方才叫你不应,这会儿醒的倒及时。”

  柳韫没有接话,只是嘴唇翕动了几下,“……渴。”她终于吐出一点声音。

  裴昱容转头对宫女道:“水。”

  温水很快奉上,裴昱容接过白玉盏。宫女又被吩咐退下。

  裴昱容就着姿势,将杯盏递到她唇边。

  柳韫垂下眼帘,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咽。

  她喝得有些急,几缕水渍顺着嘴角滑落,没入湿透的衣襟。

  裴昱容看着她吞咽时脆弱的脖颈线条,眼神暗了暗。

  一盏水很快见底。他将空盏随手搁在床边矮几上。随即,那只空闲的手再次探向她的中衣系带。

  柳韫几乎是立刻又抓住了他。

  这次是两只手。手指紧紧攥着他的手,阻止他的动作。

  她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固执道:“不要……”

  “湿衣裳穿着,你是想得病?”裴昱容语气沉了下去,“松手。”

  柳韫没有松,只是看着他道:“我自己来。”

  裴昱容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哂笑,“何必呢?每天夜里抱着睡一块的,讲究这么多做甚?”

  这话像是戳破了某种心照不宣的薄纸,让柳韫本就苍白的脸上更失血色。

  她抓着他的手更用力了些,指尖掐进他的皮肉。

  “求您了。”带着细微的哽咽尾音。

  裴昱容身形一僵。

  寝殿内一时只闻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热水被抬进来时器皿碰撞的细微响动。

  “求朕?”裴昱容缓缓重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柳韫,你是第一天认识朕吗?你若觉得求朕有用的话,你现在会在这里?”

  柳韫长睫颤抖得厉害,有水珠从眼角滑落,不知是未干的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维持着那个抓住他手腕的姿势。

  裴昱容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那股熟悉的烦躁又翻涌上来,比之前更甚。

  他该直接扯开她的手,完成该做的事。这本就是他一句话的事,她根本无力反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息,裴昱容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动作之突然,让柳韫猝不及防,抓空的手徒劳地在空中停留了一瞬才落回身侧。

  “自己快点。”他丢下这句话,起身离去。

  柳韫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似乎还没从他突然的离去中反应过来。

  很快,四名宫女低着头,抬着一个硕大的,还冒着蒸腾热气的柏木浴桶进来,安置在屏风后的空地。

  她们手脚麻利地铺好防水的油布,摆上沐浴所需的一应物事后,对柳韫道:“娘子,热水已备好,请沐浴。”

  柳韫缓缓转过头,看向那氤氲着暖白水汽的浴桶。

  她想要自己洗,宫女们却面露难色,说:“娘子身子虚弱,陛下吩咐了,需仔细伺候。奴婢们不敢怠慢。”

  柳韫除了妥协,似乎没别的选择。况且,她现在也没有过多的力气挣扎了。

  浸满冷水的沉重中衣被解开剥落,紧接着是贴身的亵衣。

  冰冷的空气骤然包裹住赤衤果的肌肤,柳韫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手臂环抱住自己。

  下一秒,她便被宫女扶着,踏入了浴桶。

  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上来,从脚踝、小腿,迅速漫过腰际、胸口。

  那温度恰到好处,略微有些烫,却正好能驱散骨髓里积存的寒意。

  柳韫被烫得浑身发痒,僵直的四肢百骸仿佛在这温暖中一点点融化、苏醒。

  宫女拿起瓢,舀起热水,缓缓浇过她裸露在水外的肩颈和后背。水流顺着她优美的脊线滑下,带走皮肤上残留的冰冷和黏腻感。

  另一名宫女拿起浸湿的细葛布,为她轻轻擦拭手臂和锁骨。

  一切井然有序,安静得只有水声。

  柳韫任由她们摆布。她终于感到鼻子发酸,想一个人待着,在这温暖的浴桶中倾泻一番方才的情绪。

  然而几人受了命令,不敢离去。柳韫也不打算为难她们,便就此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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