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榻君帷_深思熟绿了芭蕉【完结】(24)

  裴昱容却在此时继续道:“八岁那年,练武场,举石锁导致。”

  柳韫微怔。

  石锁?

  皇室子弟自幼习武强身倒不稀奇,石锁也是常见的练力器械。

  可八岁孩童,能举多重的石锁?又怎会……

  “陛下那时年纪尚小,举石锁是否……超了负荷?”她顺着医理推测,“或是当时护卫师傅一时照看不及,失了手?”

  话音落下,她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惋惜。

  一次孩童练武时的意外失误,竟落下这般纠缠九年的痼疾,甚至可能将伴随终身。这就像一件玉器,因一道意外的磕碰,留下了永难磨灭的瑕疵。实在可惜。

  “哎,”她忍不住轻声叹道,“怎么会这么不小心。”

  “不小心?”裴昱容重复了这三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眸,此刻却黑得骇人,里面翻涌着某种少见的戾气与寒意。

  他的目光直直地投向殿内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穿透了时光与宫墙,看到了彼时彼地的场景。

  他的眼神太过尖锐,裹挟着毫不掩饰的恨意与讥诮,让柳韫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里只有光洁的地板和垂落的帷幔,什么都没有。

  “陛下?”

  柳韫她不明所以,轻声唤道。

  都说言多必失,谁知道说得多了,会不会触及了什么禁忌。

  她有些后悔,自己只是个被迫入宫的“侍药者”,何必多此一问?

  裴昱容没有过多解释。

  半晌,才将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恨意缓缓收敛,重新沉入他眼底的深潭。

  他复又闭上眼,靠回椅背,仿佛刚才刹那的失态只是柳韫的错觉。

  柳韫不敢再问,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更轻。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高公公领着一个宫人,宫人捧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高公公道:“陛下,药煎好了。”宫人手捧托盘,低头举过头顶。

  此时,裴昱容的脸色虽仍苍白,但眉宇间的痛苦之色似乎缓和了不少,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严重。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那碗漆黑的药汁上。

  却是又看向了柳韫。

  柳韫一愣,看着被推到自己面前的药碗,又看看裴昱容那张没什么表示的脸,心下明了——这是要她喂。

  她是侍药的,喂药自然也是分内之事。

  她只得端起药碗,用配套的银匙轻轻搅动了一下,舀起一勺,置于唇边仔细吹凉了些许,然后,她向前微微倾身,将勺子递到裴昱容唇边。

  动作有些僵硬,但足够平稳。

  裴昱容垂眸看着递到眼前的药匙,和那只握着匙柄的纤手。他微微张口,含住了银匙,将药汁咽下。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心里却是别样的滋味。

  柳韫一勺一勺,耐心地喂着。

  整个过程,裴昱容异常配合,只是沉默。

  喂完最后一口,柳韫取出自己的素帕,本想递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壮着胆子,轻轻替他拭了拭嘴角可能沾染的一点药渍。

  裴昱容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从柳韫的脸上离开过。

  柳韫被看得有些许不好意思,指尖在擦过他下唇时,无意识加重了些许,反应过来时又像是被烫到一般,赶忙将手收了回来。

  “陛下稍作歇息,药力散开,头痛应能缓解些。”柳韫将空碗放回托盘。

  裴昱容“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陌路逢 你还活着?

  翌日,在裴昱容去处理公事后,柳韫也决定去尚药局看看,或许能找到些合用的药材,即便不能配出根治那棘手头疾的方子,备些舒缓安神的香药也好。

  这到底也算唯一能与她“本行”产生联结的地方。

  清晨的宫廷,空气清冷,往来宫人步履匆匆,低眉顺眼。柳韫的穿着并无多大不同,所以无人对她过多注目,这让她稍稍自在。

  就在一处通往尚药局的岔路口,柳韫远远便瞧见一行人行来。

  当先是一架精巧的四人抬步辇,辇上端坐的正是邵文月。

  步辇前后,除随侍宫女外,另有名身着宦官服、头戴黑色幞头的内侍随行左右,看样子正是负责此次仪仗导引的内仆局丞。

  步辇缓行,正要转过弯去。

  柳韫看到后,下意识想侧身避入旁边的甬道,装作未见。

  可步辇上的目光,早已借着风吹起的纱幔精准地落了过来。

  “停下。”

  步辇依言稳稳停下,邵文月扶着侍女的手下了辇,款步走近,惊讶道:“还真是你。”

  避无可避。柳韫只得站定,屈膝行礼:“县主。”

  随行的内仆局丞在看到柳韫第一眼后便停住了,直直地盯住了她。

  邵文月在她身前停下,并未立刻叫她起身,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唇边泛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你称我为县主,那我又该称你为什么呢?陆夫人?还是……柳宫女?”

  那局丞闻得这番话,眼睫颤动,面上平静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柳韫维持着行礼的姿势,指尖微微蜷缩,没有接话。

  先前太后向邵文月略提过柳韫被留在含元宫“侍药”之事,她只觉荒谬绝伦,难以置信。

  如今亲眼所见,这人竟真穿着这等宫女服侍出现在内廷,往昔那份市井佳话里“陆夫人”的清丽娴雅,此刻看来竟有些刺目,又有些可怜可鄙。

  见柳韫沉默,邵文月似是叹了口气:“陆夫人,我近日呢,总想起从前一些事。那时京中传闻,说范阳陆节度使残躯将陨,被一民间医女所救,伤愈后不顾门第悬殊,迎为正妻。多少人感叹,说陆节帅重情,柳娘子有福。连我也曾真心觉得,这世间的姻缘,到底有那么一两桩,是不被门第、利益所染,干干净净,只关乎人本身的。”

  随后,她眼底那点虚幻的追忆之色散去,重新落回柳韫脸上,道:

  “可如今看来,似乎也并非如此——陆铮哥哥为你抗了那么多压力,给了你他能给的一切尊重与体面。他此刻在边关,面对的是真刀真枪,豁出性命去搏的,是国土,又何尝不是你们的安稳将来?”

  “可你呢,陆夫人?”邵文月微微偏头,似有不解,“你精通医术,最该明白‘气节’二字,有时比药石更能救心救命。你此刻站在这里,穿着这身衣裳……你救得了他的伤,可能守得住他拼尽全力为你挣来的那份‘干净’吗?”

  “我不是在指责你。”她轻轻摇头,“我只是觉得可惜。为他可惜,也为那桩曾让我觉得不一样的佳话可惜。”

  无论邵文月从前是否真的这么想过、是否真的将她与陆铮的婚事视作一段不一样的佳话,她这番话却无疑像一根针,刺破了柳韫这几日勉强维持的自持。

  柳韫嘴唇翕动,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为何不说话?”邵文月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逼近,“难道陆夫人觉得,遇到难处,闭口不言,一味回避,便是解决问题之道么?”

  柳韫终于艰难地吐出字来,声音干涩,“我也不想如此,我没有办法。”

  一直安静立在邵文月身侧的侍女,此刻忍不住出声,嗤笑道:

  “县主,容奴婢多嘴说句实话。前儿太后娘娘慈谕,想让咱们县主多进宫陪伴圣上说话,我们县主念着规矩体统,尚且婉言推辞了。有些路,看着是通天梯,可也得看自个儿的脚跟站不站得稳、心里头的那杆秤准不准。若真是自己不愿意,难道当初是被人拿着刀架在脖子上、绑进含元宫的不成?”

  邵文月听她说完,隐隐勾了勾嘴角,适时轻斥:“倩儿,不得无礼。怎可如此对陆夫人说话?”

  倩儿撇了撇嘴,嘟囔道:“奴婢就是觉得,有些事,终究是事在人为。说一千道一万,脚长在自己身上不是?”

  邵文月转向柳韫,脸上重新漾开微笑,并无歉意地道:“陆夫人莫要见怪,这丫头被我惯坏了,心直口快,并无恶意。她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柳韫缓缓直起身,摇了摇头,“不,她说得对,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阿郎。”

  见她如此,邵文月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似是怜悯,又似某种隐秘的释然。

  她语气放得更柔,宽慰般道:“陆夫人也别太自责了。世事难料,缘分天定。或许,你与陆铮哥哥的夫妻缘分,当真就止于此了。强求不得,不如看开些。”

  她抬眼看了看天色,优雅地拢了拢披风:“我还要去慈宁宫向太后姨母请安,便不与你多叙了。你珍重。”

  说罢,她微微颔首,扶着侍女的手,转身重新登上了步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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