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榻君帷_深思熟绿了芭蕉【完结】(125)

  后来父亲去了,她遇到了阿郎。

  虽然那时阿家不愿让她抛头露面,却也允了她在府上有个自己的小天地。

  辟一间屋子出来,摆上药柜、晒架、碾槽,由着她自己捣鼓那些瓶瓶罐罐。

  只要不张扬,阿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阿郎也曾握着她的手说,等过些年他卸了职,便带她云游四方,哪里有病患便去哪里,一路走一路行医。

  眼前这个人和自己何其相似,又何其不同。

  柳韫道:“你说得对。我不善理这些事,六尚局这一摊子,若不是你,早乱成一锅粥了。我原想着,不能耽误了你的终身,如今听你这一说,倒是我多虑了。”

  她弯了弯嘴角:“往后这些事,还是交给你。我乐得清闲。”

  裴沅听完,反应过来,赶忙起身,后退两步,端端正正跪了下去,行了一个大礼。

  “臣何德何能,得娘娘如此信任。”

  柳韫忙伸手去扶:“快起来,好好的跪什么。”

  裴沅起来后,道:“娘娘放心,臣定当尽心竭力,把六尚局的事办好,不让娘娘操心。”

  柳韫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有些动容。

  “好了,”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往后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有什么想要的,也尽管说。能办到的,我都替你办到。”

  裴沅感恩地点了点头:“多谢娘娘。”

  ??

  四岁之前,裴式珩还是个安安分分的婴孩,顶多是在换尿布时差点往裴昱容身上滋过一道水线。

  四岁之后,仿佛一夜之间开了窍——窍开在哪儿不好,偏开在“闯祸”这一门上。

  裴昱容对这个儿子的宠爱,满宫皆知。

  陪得不多,但宠得没边。

  说起来,这父子俩几乎没有过什么矛盾,唯一的一回,要追溯到珩儿周岁抓周那日。

  翰林院的老学士将笔墨、刀剑、算盘、经书等一应物件摆得整整齐齐,围了一地的热闹。

  裴昱容抱着儿子,满心以为他会抓那方小玉玺,或是那柄御赐的宝剑,再不济,抓一本史书也使得。

  谁知裴式珩在地上爬了一圈,看过笔墨,看过刀剑,看过经卷,什么也没拿,径直朝人群里的柳韫扑了过去,一头扎进她怀里,两只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襟,咧嘴笑嘻嘻的。

  他竟是选择了“抓母后”。

  满堂俱静。裴昱容的脸当时就黑了。

  还是负责主持抓周的太监愣了好半晌,才干巴巴地圆了一句:“太子殿下……日后定然至孝。”

  白日是太子抓的周,结果是夜被折腾的是柳韫。

  裴昱容还连着两日没跟儿子说一句话。

  还是两日后裴式珩冲他喊了一声含糊不清的“父皇抱”,裴昱容看在他母后的份上,又颠颠儿地把人抱起来了。

  自此便又是无法无天的宠。

  柳韫起初觉得自己耳根子是个软的,做不了那等严厉的模样,还试图让他管一管,后来发现,这人在“管教儿子”这件事上,比她还没原则。

  四岁这年,裴式珩的“战绩”是日积月累。

  什么上树摘瓜,下水摸鱼,都算文静的了。

  基本上每隔一会儿,就能听到一个新的坏消息传到瑶华殿。

  柳韫觉得自己这辈子的好脾气,在这父子俩面前算是彻底交代了。

  闯祸归闯祸,裴式珩最惊世骇俗的一次,是动了玉玺。

  那日裴昱容正在书房批奏疏,中间被高公公请去偏殿见人,离开了一炷香的功夫。回来时,御案旁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裴式珩不知怎么溜进来的,正站在桌上,捧着那方青玉螭虎钮的传国玉玺,双手抱着,研究得津津有味。

  裴昱容刚想开口,裴式珩一抬头,手一滑,玉玺重重掉在桌上,又滚落在地。

  螭虎钮的一只角,磕掉了一小块。

  高公公腿都软了。

  裴昱容盯着地上那块小玉角,又盯着面前那个闯了祸却一脸无辜的裴式珩,沉默了三息。

  高公公赶忙上前,将那方玉玺拾了起来,吹了吹上头的灰,双手递到裴昱容的面前,“陛下,这……”

  “拿去修——顺便让尚工局那位‘小金手’用赤金把四个角都包上。”

  高公公双手捧着玉玺,整个人还是懵的:“包…包角?”

  裴昱容道:“对,包圆了。往后这东西,不许有尖角。”

  高公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那是传国玉玺,从开国传到现在一百多年,历代皇帝用过的,如今要拿赤金把角包上?还包圆了?

  虽不知有什么深意,可他看了一眼裴昱容的脸色,把那话咽了回去。

  “奴……这就去办。”

  高公公抱着玉玺退出去。

  裴式珩站在原地,仰着脸看他父皇,眼睛亮晶晶的。

  “父皇,为什么要包起来呀?”

  裴昱容低头看他,理所当然地道:“免得砸着脑袋。容易受伤。”

  裴式珩抠了抠脑袋,又抬头看了看那方被抱走的玉玺,小脑袋瓜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转了起来。

  “那……”他开口,“为了防止受伤,是不是所有硬的东西都要包着呀?”

  裴昱容点头:“对。”

  裴式珩的眼睛更亮了:“那御书房的门槛呢?儿臣上次在那儿绊了一跤。”

  裴昱容道:“朕改日让人包一层藤条软套,绊了也不疼。”

  “那廊下的柱子呢?儿臣上次撞过头。”

  “也包上。”

  “那桌角呢?儿臣上次磕过这儿——”

  他撩起袖子,露出小胳膊,指着上头一块已经快看不清的浅印。

  “包。”

  裴式珩想了想,又道:“那石阶呢?儿臣上次从那儿滚下去过。”

  裴昱容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从石阶上滚下去的?”

  裴式珩眨了眨眼,不答,只问:“包不包?”

  “包。”

  “那假山呢?”

  “包。”

  “那池塘边上的石头呢?”

  “包。”

  “那棵树呢?儿臣上次爬树,下来的时候蹭了一下。”

  “包。”

  父子俩一问一答,一个敢问,一个敢答,听得在场的侍从无不害怕,都开始悄悄检查自己身上有没有什么尖锐之物,生怕下一秒将他们也包了去。

  裴式珩目光忽然落在了御案上那方端砚上。

  他伸手去够,嘴里还在嘀咕:“那这个砚台呢?这个也沉甸甸的,万一儿臣磕上去……”

  “别动!”裴昱容眼疾手快,一把将砚台从他手底下抽走,往身后一藏。

  裴式珩眨了眨眼,仰着脸看他父皇,满脸不解。

  裴昱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这砚台……今晨柳韫来送糕点,被他拉着没让走,就在这御案上白日宣淫,东西震了一地,这里面残的可不是什么清水……

  当时柳韫羞得恨不得把砚台扣他头上,他却理直气壮地说这是难得的好墨,最适合作画,他要作一幅《春宵渍玉图》,用来挂在他们的寝殿里。

  “这个不行,换一个。”裴昱容直截了当。

  裴式珩歪着脑袋,虽不知为什么这个就不行了,但还是转移了目标。

  想了半天,忽然又道:“父皇,儿臣昨日去御苑,看见瑶光池边养了几只鹤。它们那个嘴,长长的,尖尖的,要是啄人,肯定很疼。”

  裴昱容问:“啄你了?”

  裴式珩摇头:“没有。它们离得远。儿臣就是看了一眼。”

  裴昱容道:“那是丹顶鹤。嘴是尖,但一般不啄人。”

  裴式珩道:“万一啄呢?”

  裴昱容沉默了一瞬。

  “包。”他道。

  柳韫来的时候,就听到了这俩昏君的对话。她站在那里,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作者有话说:

  感觉裴沅像istj来的,天选打工人了。

  顺带说一嘴,裴沅按理不该自称“臣”的,是我又小改了一下,因为感觉“臣”听着更有分量,勿考究

  第103章 晨梳慢 他明明将她

  柳韫坐在妆台前, 对镜理着晨妆。

  裴昱容披着寝衣踱过来,站在她身后。铜镜里映出两张脸,他低头看她, 她正握着象牙梳, 一下一下顺着长发。

  他伸手,从她手里接过那把梳子,柳韫便松了手。

  瀑布般的长发如同缎面,象牙梳从发顶缓缓滑下,齿尖蹭过头皮,划过发丝, 一下,又一下, 他的手也跟着缓缓抚摸,如同借着那梳子一道, 在她身上汲取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日光从窗棂漏进来, 照在她乌黑的发上,有几缕在光里泛着淡淡的棕。他梳得很慢,像是怕扯疼她, 又像是在享受什么。

  梳着梳着,他的手忽然顿了一下。

  柳韫从镜中看见他的目光落在某处——她的发顶, 偏右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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