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夫人神色微顿。
女儿成婚前同谢杞安说了什么,她多少知道些,却也知道得不完整,见宋时薇这么说,也就信了真有这么一回事。
只是仍劝了劝:“哪有人不想要子嗣的,景濯上面没有长辈,怎么会不怜惜幼小,便是从前说过不喜,那应当也是多依着你。”
徐夫人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问道:“往他身边送人的事只会愈来愈多,这次是拒了,往后呢,若是真的收到了跟前,你要如何?”
宋时薇想了想:“我替他照顾好后宅。”
徐夫人卡壳了一瞬,没想到自家女儿已经大度到了这种地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
她不觉得是好事,当家主母是不该善妒,却也不会这般不在乎,女儿态度如此宽容,大约是心里还有其他人。
徐夫人不意外,兰青与婠婠毕竟从小就长在一起,青梅竹马的情谊不是说忘掉就能忘掉的,可即便兰青真的回来了,女儿和他也是不可能的,前缘已尽。
当初景濯来府上求娶婠婠时,她也有过顾虑,但不曾想三年过去,女儿还未放下。
除开出身外,景濯并不比兰青差,样貌更是一等一的好,到底输在从前二字。
徐夫人按下了话头,提点的话只说一遍就行了,女儿心中有数。
她道:“有阵子没回来了,在家中留一日吧。”
宋时薇派人回去传话,说要陪母亲小住一日,那头很快传话回来,说大人已经知道了,只是公务在身,不能一同过来。
宋时薇颔首,她说了要陪母亲,谢杞安便不会来。
一整个
白天,她都待在宋府。
晚间,早早点了灯。
青禾拿了块干帕包住及腰的青丝,一点点擦着:“奴婢从前也是这么伺候姑娘的。”
宋时薇嗯了声。
出嫁后,母亲便没再叫人动过她的东西,除了扫尘外,所有的摆设皆是原先的样子,就连帷帐上挂着的香囊都没摘下来,只不过新换了里头的干花。
她每次回来小住,都恍惚以为自己还在闺中。
入睡前,青禾照例留了一盏灯。
宋时薇阖眼,却迟迟没能入睡,自成婚后,她与谢杞安几乎每晚都睡在一张床上,即使有不便的时候,也是在一处歇息的。
习惯了身侧有人,骤然分开,多少有几分不适。
宋时薇唇角抿了下,眉心涌出一丝微不可查的恼意。
夜间起风,入秋转凉。
好在入睡后还算安稳,脸上不见什么疲色。
上午时,徐夫人送女儿上马车前几番欲言又止,还是没忍住劝了一句:“将避子药停了吧。”
宋时薇一般不忤逆母亲的意思,点头应了声好。
等马车驶出去一段后,青禾扭头问道:“姑娘,当真要停?”
话刚说出口便被姑娘轻飘飘地看了眼,顿时明白过来,姑娘这是阳奉阴违,方才那声好是哄夫人的。
青禾缩了缩脖子,飞快做了个闭嘴的动作。
回府后,一切照旧。
下晚,约莫掌灯时分,谢杞安派人送了句口信回来,说是圣上急召,今夜恐怕回不了府,叫她不必等。
宋时薇心下可惜,早知在家中多留一日了,母亲难得叫她回去,虽说是为的永安府送人一事,却也是回了,她若在家中多待一日,母亲定是高兴的。
眼下再回,母亲恐怕会以为她同谢杞安闹了别扭。
睡下时,她还有些懊恼。
许是因为入睡前想得多了,竟然梦到了从前的事,以至于第二日晨起,身子有些发重,宋时薇没在意。
早膳后,谢杞安身边的随从跑了一趟,取了干净的衣物,另外道:“大人说还要忙上一日,约莫子时前后才能回来。”
宋时薇眉尾轻轻抬了下,略有些意外。
万寿节刚过,按理说眼下不该有什么大事。
不过转念一想,圣上动了立储的心思,原先还未有风声时,圣上重病,朝中众人就已是各有准备了,如今更是蠢蠢欲动。
几位皇子俱已成年,不过太子之位应当多是落在大皇子和三皇子之中。
宋时薇虽不过问朝中之事,却也多少了解一些。
她简单道了声知道了,谢杞安在朝为官这么多年,从未有过什么错处,如何行事尚且无需她来提点。
朱雀大街东侧,六部衙门。
陈连将衣物放下,照实回禀:“夫人只说了句知道了。”
谢杞安提笔的动作顿都未顿,待落完最后一笔后,才点头让对方出去。
接连熬了两个晚上,他眼中已经有了血丝。
谢杞安阖眼靠着椅背,指节抵住额角慢慢按了下,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另一只手摆在桌前,不紧不慢地叩着。
若是有熟悉的人在这儿,就会猜到他此刻心情不愉。
子时三刻,终于了事。
马车到府上时,已经过了正刻,主院寂静无声,连值守的下人都快睡着了。
谢杞安解了披风,大步朝屋内走去,三日未见,他回府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想看一看宋时薇,只是床榻上的人睡得并不安稳,眉心蹙着,似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伸手想要抚平折痕,却摸到了一手滚烫的热意。
谢杞安脸色猛地变了变:“来人!”
第6章 睹物思人
主院肃静,下人们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喘。
夫人忽然病了,竟无一人知晓,还是大人下值后才发现的。
这几日当值的下人全都受了罚,贴身照顾夫人的几个婢女更是被直接发卖了出去,连求情的机会都没有。
夫人到现在还未醒,宫里的太医已经来了两回了,大人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水,整个主院无人敢在这时候触大人的霉头,连走路都垫着脚,生怕发出半点响声。
太医令捏了把山羊须:“大人宽心,夫人只是受了些许风寒,不是什么大碍。”
谢杞安朝他看了眼,嗓音沙哑:“那为何还不醒?”
曹墨道:“病里本就贪睡,夫人这阵子气血又有不足,这才一直昏睡不醒,不过至多今晚一定能醒过来。”
他信誓旦旦给了保证,堂堂一介太医令,若是连风寒都判断失误就太说不过去了。
谢杞安没说信还是不信,只略点了点头,摆手让他出去。
曹墨犹豫了下:“下官另有事要同大人说。”
待从里屋出来,四下无人之处,他低声问道:“大人,圣上龙体已经恢复了五成,余下的药还要继续么?”
谢杞安凤目微微敛了下,方才的那点温和之色刹那间消失殆尽,眼底尽是凉薄之色:“继续。”
他薄唇微启,语气轻飘地像是鞋面吹落的尘土:“圣上要一直康健下去。”
曹墨头皮紧绷,后脊一阵发麻,他这一把老骨头折不折腾也就这样了,可曹家上上下下百余口人的身家性命都在谢杞安手里握着,他不敢抵抗。
圣上表面康健,内里其实已经被蛀空了,随时可能倒下去,可只要谢杞安不点头,这口气便能一直吊着。
如今朝中大臣关于立嗣一事争执不断,但立还是不立,又或是立谁,都在谢杞安一念之间。
曹墨躬下身:“下官会看着办的。”
里屋,烛光葳蕤。
宋时薇模糊间感觉有人凑近,想要睁眼看看,眼皮却犹如千钧,怎么抬也抬不起来。
她闭着眼轻唤了一声:“青禾。”
“奴婢在这儿。”
宋时薇轻轻喘了下,气息不稳,嗓音也有几分凝滞:“扶我起来。”
她说完,等了片刻,被人扶了起来,托住她腰背的手掌宽厚修长,不是女子的手。
宋时薇歪靠在对方身上,眸子微微睁开些:“大人。”
谢杞安:“你病了。”
宋时薇自然知道自己的状况,她想退开些,奈何身上无力,连抬一抬手都费劲,只好这么靠着:“大人放开妾身,若是过了病气就不好了。”
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谢杞安恍若未闻,吩咐下人:“将药端来。”
期间,青禾替她简单擦拭了下脖颈手臂,喂了半杯温水和汤药,托在她的后脊处的手掌一直没有移动分毫。
吃了药后,宋时薇身上和暖了不少,她轻声问道:“侧间的床榻铺好了吗?”
青禾朝旁边看了眼,抿着嘴摇了摇头。
身后的人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宋时薇没有再问,对方一回不应便不会再被说动,且她力不从心,顾不及会不会过了病气给旁人,只一会儿就又沉沉睡了过去。
病来如山倒,便是太医令亲自看过,也挡不住病气来势汹汹,好在不算大碍。
只是病中胃口不足,人又削瘦了几分。
一连几日,谢杞安皆在府上。
宋时薇第二日便劝过,她只是夜间突然转凉才受的风寒,不必因她耽搁朝中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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