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屋门大开着,堂屋正中跪着一人,背对着她,看不清容貌,只能看见对方被登门闹事之人打骂踢踹,但无论如何踢踹,对方始终跪得笔直。
宋时薇看了眼便收回了视线,她唤护卫来给了对方一个荷包,吩咐道:“送去吧。”
那荷包里是正好三十两银钱,她出府前让老管家去取来的。
护卫依言行事,将荷包送去就回来了。
宋时薇没有等对方来谢,她过几日就要回京城了,没有必要和这儿的人有什么往来,那三十两也只是她正好知道了此事,又恰好住在隔壁,否则她不会多管闲事的。
只是待她买了东西回来,马车还未到祖宅便被人拦住了。
驾车的护卫跳了下来,说了句:“姑娘,前面有人拦路,我去瞧瞧。”
宋时薇嗯了一声,随即马车车身陡然一轻。
片刻后,马车帘外响起了一道并不熟悉的声音,是她不认识的人,对方声音清冷疏离:“姑娘大恩我还不起,愿跟着姑娘,为姑娘效力。”
宋时薇没有撩起车帘,只隔着帘子轻轻道了句:“不必还恩。”
青禾想撩起帘子瞧瞧,被她按住了。
马车外的人没有再多纠缠,顿了几息后又道了句:“多谢姑娘。”
宋时薇没有答话。
过了片刻,马车重新朝前驶去。
夏末秋初,宋时薇大病痊愈,从幽州回京城。
她在幽州待了近一年,却没有见过任何外人,所以对那一年的事印象并不深刻,即便日后回忆起来,记忆中也尽是苦涩的药味。
在谢杞安道来之前,她已经全然忘了那三十两银钱。
当时父亲虽说已经离世,但是哥哥很快撑起了宋家,三十两对宋家来说算不上什么,她只是一时心软,所以才出手相助了一次。
宋时薇在听完这段旧事后,沉默了许久,她轻声问道:“三年前你说要报恩,并非父亲对你的恩情,而是我的?”
谢杞安颔首。
“那为何不直说?”
明明可以一开始就告诉她,何必扯出那样的谎话来,她想不明白,所以直接问了。
谢杞安朝她望去,说道:“你让我不必还恩。”
如若他一开始就告诉她原因,宋时薇不会答应成婚一事的,她宁愿离开京城,也不会答应。
但是那是他唯一能靠近她的机会,他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她走。
就如当初在幽州,她从他面前离开那般。
第50章 大人可有喜欢过旁人?
宋时薇顿了顿, 她想如果谢杞安开始便说明缘由,她确实不会答应。
那三十两在她眼中远远及不上婚姻大事,更何况她那时对谢杞安并无好感, 大抵最后会直接离开京城。
但成婚三载,对方有无数机会同她坦白,却始终没有说过, 如果不是因为受伤,谢杞安是不是一辈子都不会说?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谢杞安静默许久,开口道:“我不敢。”
这三个字落在宋时薇耳中,不亚于对方突然同她道明心意时给她的震撼。
她从未见过谢杞安有害怕的时候, 对方算无遗策,任何事到他手中便没了再脱身抽走的机会, 怎么可能会害怕, 会不敢?
他最狼狈的时候不过是几年前的幽州,可那段时日早就过去了,现在的谢杞安是大权在握的权臣, 抬手间翻云覆雨,断人生死不过一念之间。
她见过他的狠绝,所以更加难以置信。
可谢杞安没有必要同她说谎,更没有必要暴露自己的弱点。
宋时薇看着倚在床榻上的人,因为身体里毒素未清,短短几日便消瘦了许多,身单影薄的样子渐渐和那年她隔着马车看到的背影重叠在一起。
她看了良久, 终于开口问道:“大人可有喜欢过旁人?”
谢杞安摇头, 他只动过一次心。
母亲在世时,他忙于家中生计,忙着考取功名, 不敢有丝毫懈怠,情爱一次于他还说根本不会出现。
只是,世事无常,总有意外。
宋时薇来幽州的第一日,他就见过她了。
那架漂亮的马车自门前驶过,风吹起了车帘的一角,露出了一截精巧的下巴和毫无血色的菱唇,像是最巧夺天工的人偶。
车帘往上扬起,那一瞬间,他得以窥见那整张容貌,马车里的少女眼帘轻轻盖着,纤长的眼睫又细又密,静静垂了下来,在眼底投下一片小扇般的影子。
他不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她是什么感觉了,但总归是不同的,因为直到现在他阖起眼依然能够清晰地记起当日看到的情形。
他那时并不知道宋时薇的身份,只知道对方体弱病重,是来祖宅将养的。
他以为他们不会有交集,但对方第一日就送了东西来。
他不想欠人情,想要还回去,家中什么都没有,稍微值钱些的或许只有母亲平日吃的药,但是他不想动,那都是给母亲准备的,并不充裕,况且也不适合她的病症。
他冒险进山,入冬后草药难寻,他找了许久才凑出一点。
虽然抵不上对方送来的那些东西,但他已经尽力了。
出去这一次外,谢杞安以为之后就不会再有接触的机会的,可母亲深夜忽然病重,镇上的医馆闭门不应,无论他如何央求都不肯开门,他实在没有办法,心灰意冷之际忽然想到了隔壁人家,抱着一点微末的希望去敲了门。
开门的老管家并没有为难他,只是叫他等等,他缩在门边的一角,听到府里的下人抱怨说声音吵到了姑娘。
他低头咬紧了牙根,为了母亲还是没有扭头就走。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一会儿,又许是两刻钟,府里的大夫匆匆过来,问老管家:“姑娘让我来的,什么事儿?”
老管家朝他指了下,说明了缘由,那大夫点点头跟他回去了。
当晚母亲平复下来后,他送那大夫出去,说会上山采药还回去的,但是一时半会儿可能还不上那么多。
那大夫拒绝了:“我家姑娘用的药是在京城调配好的,方子也是出自宫中太医之手,不能有半点差错,你那些药材姑娘并不需要也用不上。”
谢杞安面色涨红,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母亲身体好转后,他强迫自己不要再去留意隔壁,可越是不想留意,越是会注意到。
那位姑娘身子太弱,从不出门,他并不能见到,只是偶尔能看见下人去镇上采买东西的身影。
大节前,母亲特意做了些吃食让他送去隔壁,他送去时,撞见了骑马来的一位少年。
对方瞧着和他年岁相仿,一身锦衣华服,端肃齐整,与他天壤之别。
老管家开门,亲切地唤了一声大公子,将人迎了进去。
他最终还是没有将母亲做的吃食送过去。
转年入春后,许是那位姑娘身子好了些,隔壁渐渐热闹起来,却仍不见对方出门。
他时常能见到那位姑娘的兄长来看她,不过多数时候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另一位少年人作陪。
他听见对方唤她婠婠,语气亲昵无比。
道别时,他终于又见到了对方。
谢杞安看了片刻,转身回屋,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与对方的差别,并不奢望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只是人心难控,那道身影总是悄无声息地钻入梦中,一次次撩拨试探他的心意。
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也从未在人前表露出半分,就连母亲也不知道他的心思。
隔壁偶尔送东西来,他没有再提过回礼。
他回不了。
谢杞安清楚地知道那些东西于对方来说不过尔尔,并不代表什么,就像是随手施舍给路边的弃犬,又怎么会去要求一条狗的回报。
他不在乎自己在对方眼中是什么样子,只默默收了。
母亲提过几次,说要做些东西让他送过去,皆被他制止了。
那样精贵的人是不会碰粗制的东西的,也碰不了,便是碍于情面礼节收下了,也不会再有拿出来的机会。
日子一直到夏末,母亲油尽灯枯,悄无声息中溘然长逝。
他想母亲入土为安,可是拿不出三十两。
他跪在母亲身前,已经做好了背上不孝的骂名,在走投无路之际隔壁的护卫替他交了那三十两,他转身回望,看到那顶漂亮金贵的马车停在门前,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到。
他站在门口,一直等到马车回府,站在路中间将马车拦下,他什么也给不起,能给的只有自己这条命,他可以把自己卖给对方。
隔着车帘,她拒绝了:“不必还恩。”
谢杞安没有纠缠,他安葬了母亲,想再试一次,他知道她对幽州并不熟悉,那些护卫亦是,他可以为她做事。
只是再登门时,开门的老管家告诉他,姑娘已经离开了,不会再回来。
谢杞安知道她是从京城来的,他去京城或许还能重新再见到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要再见她一次,但执念就此扎根,发疯般蔓延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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