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岛屿_你也是蘑菇么【完结】(57)

  但温疏宁拒绝了,“我知道师娘预产期就在这几天,老师, 如果我外婆知道了师娘身边没人,也不会高兴的。”

  “温疏宁!”梁景同头痛于她的固执,“是你师娘让我送你回去的!”

  童月虽然提前住进了医院待产, 但听到温疏宁外婆去世的消息,急得差点从病床上坐起来。如果不是医生严令禁止,她恨不得立刻拔了针头,跟着一起回平桡。

  迷蒙的细雨已经开始飘洒, 温疏宁站在雨雾里, 对面梁老师脸上的担心和焦急是实打实的, 可她却没有任何感觉,理智…似乎占据了上风。

  “活着的人…更重要。”

  她牵起嘴角笑了笑, 头发已经被雨雾打湿, 笑起来的样子似乎比哭还要难看。

  “到家, 报个平安。”梁景同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泪意狠狠压了回去,“最晚明天,我一定会到。”

  温疏宁看着他, 点了点头。然后,她向后退了半步, 隔着越来越密的雨丝, 郑重的, 鞠了一躬,“梁老师,谢谢你…真的, 谢谢你。”

  梁景同的眼眶开始泛红,雨雾遮住了他的眼泪,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姑娘,渐渐走远。

  …

  十多年前。

  温建国走投无路,因为不停的聚众闹事要钱,他收到了一封律师函。

  他就是个大老粗,上面的字都认不太全,还是读过书的工友一字一句的念给他听。

  他不敢告诉家里,迎梅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让她知道了又要着急上火。

  可是…该怎么办呢?

  世上还是好心人多的。

  梁景同主动找上了他。

  他们是同乡,从小在一个村子里光着屁股一起长大。只不过后来,梁景同是那个有出息的,考上了大学,成了律师。而他温建国,却连字都认不全几个,只能在工地上卖力气。

  他搓着手不敢看梁景同的眼睛。

  梁景同推了推眼镜框,没说什么,拿过那封律师函看了看,“别怕。这封律师函,多半是吓唬你们罢了。真正做亏心事的,是他们。”

  “真,真的吗!”温建国的眼睛亮了起来,“那…那我是不是,不用赔钱坐牢了。”

  “不用。”刚刚毕业的梁景同意气风发,直接拍着胸脯满口承诺,“放心!这事,我帮你!我一定……会把他们欠你们的钱,一分不少,全部讨回来!”

  那时候的梁景同,年轻,自信,相信自己手中的法律,能够荡平一切不公。

  可是后来呢…

  后来…怎么样了。

  梁景同扶着额头,有些恍惚地、踉跄地转身,坐进了冰冷的驾驶座。他没有发动车子,只是呆呆地坐着,任由车窗外

  的雨,不停地冲刷着玻璃。

  后来…温建国死了。

  他只是个初出茅庐没有人脉没有资源的小律师,面对的,却是财雄势大、在当地颇有根基的开发商,和对方聘请的、经验老道、手段圆滑的资深律师,还没开庭,他和温建国就被对方找人打了一顿。

  两人鼻青脸肿的在青旅里互相上药。

  温建国咧着嘴,一边疼得吸气,一边笨拙地、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沾了碘酒,想给梁景同额角的伤口消毒。

  “嘶——你轻点!” 梁景同被碘酒刺激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偏头躲了一下。

  温建国却还在乐,“好多年没见你,还是这么细皮嫩肉,果然天生就是读书人,跟我们这些大老粗不一样。”

  “读书没用啊!”梁景同气的要命,不断的用手锤着桌子,“我他妈就是个废物!”

  “读书怎么没用!”温建国按住他的手,“你不读书,怎么能在法庭上帮我,我以后也要让我姑娘好好读书,像你一样。以后…以后就不会被人欺负了。”

  “可我…”梁景同低下头,“可我不一定能打赢。”

  “会赢的!”高大壮实的汉子,眼睛却亮晶晶的,“一定会赢的。”

  官司确实打赢了。

  温建国…在开发商建成的楼盘上…跳楼了。

  梁景同直到今日都能回忆起温建国那天的眼神,和温疏宁的一样,亮亮的,里面…全是对未来的憧憬…

  可那双眼睛,永远地,熄灭了。

  …

  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模糊成一片的田野、村庄、电线杆。雨似乎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沉的,像一块巨大的、浸了水的灰色绒布。

  绿皮火车上,温疏宁有些呆滞的望着窗外,情绪后知后觉的蔓延上来。

  眼泪,毫无征兆的,大颗大颗的滚落下来,她手里没拿纸,就任由泪水顺着脸颊不断向下。

  带着咸涩味道的眼泪划过嘴角,甚至开始有了痛意。

  她闭了闭眼睛。

  八十四岁…

  八十四岁去世,也算…享年了吧。

  外婆常说,人活七十古来稀,她能活到八十多,看到宁宁考上大学,马上还要毕业,已经是老天爷给的福气了,不该再贪心。

  可是……不该再贪心了吗?

  她还想让外婆住上她买的新房子,还想让外婆看看她穿着学士服戴上学士帽的样子,还想让外婆尝尝师娘孩子满月酒的喜糖,还想让外婆……见见高宴声。

  火车的时间很长,温疏宁一直转着头,直到脖颈有些发酸才擦干眼泪转回了正面。

  带卧铺的火车都有洗手池,她扶着车厢壁站起,有些踉跄的走过去,用凉水狠狠的冲洗了几遍自己的脸,眼眶的红肿才消下去几分。

  早上出门时画的淡妆已经全部被眼泪冲花,刚刚被水洗过,早已消失的了无踪迹。

  她又变回了从前的样子,平桡镇上…一心想要靠读书改变命运的小姑娘。

  火车吱吱呀呀的向前开着,经过有坡度的铁轨时,还会发出岁月的声音,温疏宁拿出了手机,终于开始一个个的通知。

  先是辅导员。

  【对不起,老师。我外婆去世了,毕业生代表发言…麻烦老师换人吧。】

  然后是寝室群。

  【是我先失约了。家里有事,毕业典礼参加不了了。】

  发送。

  最后……

  是高宴声。

  她犹豫了几秒。

  【温疏宁:我…外婆不在了。我,没有家了。】

  【温疏宁:你要…来吗?】

  发送。

  他一直想来看看外婆,却没想到竟然是在这样的场景下见面。

  …

  东海市第一人民医院。

  手术室外。

  宋淑萍瘫坐在地上完全没有了往日的优雅端庄,昂贵的外套皱成一团,精心打理的头发也散乱下来。

  她出院已经一个多月了,身体在精心调理下恢复的还可以,只是情绪上一直不稳定。

  那么大的一个孩子,说没就没了,还是因为自己亲弟弟的女儿。

  她接受不了,所以,当高天河和高宴声正式开始向法院递交宋文浩的犯罪证据时,她默认了。

  她甚至没有再为宋文浩说一句求情的话。她恨。恨宋文浩的贪婪和无能,恨他把宋月教成那副自私跋扈的样子,更恨他…在事情发生后,连让宋月来她面前道个歉、认个错都不肯,就毫不犹豫地、连夜将人送出了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心里…也从没有她这个姐姐!

  可是…

  宋淑萍大口的呼吸着,直接狠狠的抽了自己一巴掌,她今天怎么就把宋文浩放进了家里呢!她怎么就…就能心软了!

  “淑萍,”高天河看着她脸上的红痕,扶着她胳膊把她生拉硬拽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宴声…不会怪你的。”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但我怪我自己啊!”宋淑萍崩溃的大哭,“我怎么就不知道,我怎么就看不出来!我弟弟!他一直是个畜牲啊!”

  他明明知道高宴声看不见!他怎么就能狠心对自己亲外甥下手啊!

  宋淑萍根本不敢回忆,也不敢闭上眼睛,一闭眼,就是刚才在家里,那噩梦般的一幕。

  宋文浩像是彻底失去了理智,一进家门,脸上装出来的痛哭流涕直接褪去,他就那样直接的冲着高宴声冲了过去,一棍子砸在了他的头上。

  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倒在了地上。

  又亲眼,看着宋文浩还没跑出云顶山庄,就被赶来的警察抓走。

  救护车呼啸而来,带走了她唯一的孩子。

  高天河松开了手,一拳头狠狠砸在了墙壁上,他一直知道妻子对娘家心软,他想着,宋文浩一直殷勤,放纵便放纵了。

  可谁想到,他走投无路时,竟会将矛头对准高宴声。

  他从公司赶来,不计代价的闯了好几个红灯,但…还是来晚了。

  高宴声已经被送进了手术室。

  他脑中本就有血块,这次又被重击了后颈,情况…不容乐观。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门上方,那盏刺目的红灯,终于“滴”的一声,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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