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水如鉴_词馆【完结】(93)

  若是神林判她活,她便可以低着头做神家宗妇,承神林的大恩过上相夫教子的生活。

  若是神林判她死,她便真没了立身之本,只能去沉塘。

  这件足以毁灭赵缭人生的事情,对须弥而言,能伤她一毫心神,都是最近太闲的缘故。

  比起身上痛到实处的伤痕,赵缭觉得被困在棉花般的等待中,伸手却无实感的窒息,才更可怕又可恶。

  所以,这些年,赵缭怎么可能不恨李诫。

  可这些年,赵缭,又怎么能恨李诫。

  赵缭从腰间卸下短刃,抖落袖中的袖箭,取出靴筒中的匕首,探手入怀拈出扣中的药丸,全部都扔在李诫面前。

  全程,她始终看着李诫:

  “既然是您给我的,自然想收便收。”

  “只要你还想要,我就永远不会收。”李诫牵过赵缭的手,将匕首柄放在她掌心。

  “这一程没有目的地,你喜欢南方,我们就去南方;喜欢北方,我们就去北方。

  你想游历四方,我们就一直走。

  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的。

  就像,我折磨你,可也陪着你长大的这十几年一样。”

  月色下,他和当年说会扎风筝,要赵缭和他走的样子,一模一样。

  真诚,又可怕。

  可赵缭看他的眼神,变了太多。

  “去哪里无所谓,我只有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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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放一百个心!就是太阳从被窝里升起来,缭姐都不会放弃自己的掌控感,绝对不会恋爱脑,不管是对谁。

  第110章 不死不休

  “问。”

  “为什么是现在?”

  这个普通, 又一切都在正轨上的时刻。

  “不然是什么时候呢?”李诫反问,“等我带不走你的时候吗?”

  “我不明白。”赵缭直白道。

  李诫缓缓放开赵缭的手,转过脸, 远远看着湖中的长天, 半天才问:

  “如果用一种动物代表李谊, 在你心里, 李谊是什么?”

  赵缭没想到李谊的名字会如此突兀出现, 思索一瞬, 还是脱口而出:

  “狐狸。”

  李诫回头看她,笑了一声。

  “撒谎。”

  “……”赵缭沉默片刻, 斟酌着道:“毒蛇?”

  “还不是。”李诫的眼睛笑弯了,却还是没有一丝笑意在眼底。

  “缭缭,只是随口闲聊,你不用如此如临大敌。”

  不待赵缭再组织些精妙的谢罪之言,李诫已伸手指向水面。

  “在我眼里,李谊像海妖,或是河妖。”

  赵缭眉间微蹙,不解其意。

  “古籍有载,水中妖类, 貌美声甜, 善舞善歌。

  善之又善, 蛊惑人心。

  悲伤之人闻其欢歌,则喜笑颜开。

  喜悦之人闻其悲歌,则怅然泪下。”

  李诫回头问道,比赵缭还疑惑。

  “不像李谊吗?”

  赵缭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画面,便是李谊年少时,在父亲寿宴上作画的场景。

  沉静的意气, 生机的谦和,和“妖”字天差地别。

  “不像。”赵缭实话实说。

  李诫也不辩,只问道:

  “你见过李谊落泪吗?”

  一共没和李谊见过几面的赵缭,甚至无需回想,便摇了摇头。

  “那便对了。我第一次有这种想法,是博河之乱平定后,第一次见李谊。

  皇上和当时的虞贵妃,也就是当今皇后高立高台,其他皇子站在两边。

  李谊一个人跪在下面,说是被问话,其实就是他被各方连审多日无果后,被丢出来,放在所有宗亲前接受羞辱的惩罚。

  皇上问话时,厌弃而憎恶,恨不得生啖其肉。

  皇后问话时,故作温和,却处处陷阱。

  李谊听他们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抛出来,自始至终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直到皇上皇后不知道问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跪在地上的李谊,缓缓把头抬了起来。

  缭缭,你定是从没有见过那样流泪的人。

  他的眼眶不是一下就全红了,而是一圈,一圈,一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层层层浸透着红。

  然后眼皮、眼睑,全都红了。

  可偏偏,那一滴泪悬在瞳孔中央,光影在上面转来转去,就是不落下来。

  他就这么一双眼,迷茫、哀伤又决绝地看着皇上。

  一言未发,但又说尽了千言万语。

  当时别说皇上,就连一向最恨他的皇后,都没发现自己,眼含怜色。”

  只是听着,赵缭好像真的从湖面上,看到了那一双粼粼波光的眼。

  哀婉。

  “就是那蛊惑人心的一眼,这个真的坐过皇座的人,皇上再恨他、再忌惮他,终究还是没杀他。

  当时我就明白了,为什么孤傲的荀先生,见了李谊一面,就主动收他为徒。

  为什么崔虞退婚十载,虞意言仍至今未嫁。

  为什么这个乱了天下的祸源,世人还总是记他的好。

  还有你……”李诫转过头来:

  “明知荀煊之死,是虞氏覆灭的绝佳契机,却还是没忍住出手为他解围。”

  李诫自嘲一声,“还是在李谊举着你的长臂弓,一箭射向你的短短几天后。”

  赵缭没有回头,声音尽是坦诚。

  “荀先生一生粹守文心、著书立说、教化世人,家资尽数散至各地书院,供贫苦学子读书。

  这样的人,不该死在最泥淖的党争中。”

  “那辋川的那个教书先生呢?”李诫紧接着问,温和而循循善诱,顿了一下,才问道:

  “你说你接近他,是为了丰满江荼的形象,我相信你的初衷是这样的。

  可你当真没有一瞬间,认错过他吗?”

  满园清白春色中,屏风前那纠结又急迫的瞬间,怕画中人不出来,又怕画中人真的走出来的那一瞬间。

  赵缭怎么会忘记。

  在她这沉默的一刻,李诫得到了回答。

  他笑着长长叹息一声:“你不会希望岑恕就是李谊,但是赵缭……”

  李诫从来没有光的眼中,此时不知从何处剪下一缕纯粹晶莹。

  “你有没有一刻,希望过李谊只是岑恕。”

  那个,你可以随本心信任,也不需要因此付出巨大代价的岑恕。”

  赵缭本可以斩钉截铁否定这个她从未有过的想法。

  可话到嘴边,却又卡住了。

  她脑海中转瞬即逝,是山林中,自己一箭射杀李让的时刻。

  是乌图卓应山的山峡下,李谊箭锋直指她,箭尤未发的那一刻。

  他们都给过彼此以警告,以威胁。

  如果没人放弃一切从局中抽身,那两人真正短兵相接的那一天,还会远吗?

  真是神了。

  赵缭心中笑了一声。

  李诫真是神了。

  不仅能猜她心中所想,还能先她一步,猜到她心中所想。

  李诫看着赵缭,嘴角扬起,眼中的晶莹也同时落下。

  “缭缭,你问我为什么是现在。

  现在若还不走,赵缭,不论是留下心,还是留下命,总之你还走得了吗?”

  赵缭回头,今夜第一次这样认真得看着李诫。

  “主……殿下,我对天明誓,我绝……”

  “好了。”李诫探身,反手覆住赵缭的唇。

  “我怎么会不信你?

  面对李谊,谁会没有被蛊惑的一时半刻呢。只是……”

  李诫的手落下,双目彻彻底底、完完全全看着赵缭。

  明明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与赵缭接触,可因这眼神,两个人却丝丝缕缕完全纠缠在一起。

  “缭缭,你六岁那年,在晋王府过的第一个除夕,我在殿中宴宾客,你偷了我的酒在花园中喝。

  我去寻你时,你说你想家,羡慕我可以每日和家人在一起。

  你还记得,那时我和你说什么吗?”

  赵缭的眉尖不可察觉得颤动,有些生硬别过头去:“殿下恕罪,时间太长,我……”

  “我说,其实我也只有你。”

  李诫伸手抚住赵缭的下巴,同样生硬得将她的头掰回来。

  “我说,我只有你。

  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你,哪怕一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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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李谊:李诫,开庭的时候带上你的破比喻……

  第111章 同他梦罢

  “清严……”

  赵缭唤这一声时, 或许真的努力过要融入几分真情,可话出口时,声音中从来的清醒, 在这本该沉沦的夜里, 如此不合时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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