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让首尊这样的人物忌惮,今天这来的定不是个善茬,咱可得打起精神来,不能给可汗再惹麻烦!”
“是了,除了皇帝的儿子,剩下的人咱杀他个片甲不留,就捉他一个回牙帐,我看他还拿什么天朝的气派。”
正说着,旁边的人用胳膊捣了捣说话人,轻声道:“来了。”
几人瞬间噤声,都伏到巨石上观察下方,只见沙暴如墙推来的方向,隐隐有沙土贴着地皮扬起,似是车马。
“走。”
因为不知道有使团到底有几百人,伏击的人未敢擅动,从外圈试探着向内收缩。
当包围圈越收越小时,也是距离沙暴中心越来越近的时候。
尽管漠索部族人已在沙漠生存几百年,习惯应付沙漠中的极端天气,但此时仍是只能尽可能降低高度,顶着风暴小心向前。
此时向风暴的中心看去,漫卷的狂沙呼啸涌动,好似要裹挟着从大地深处掠夺的能量直达天听。
当身体被沙墙穿过时,人们下稳重心闭紧双眼,浑身肌肉绷起,手中的弯刀紧握。
那一瞬,足有一生般漫长。喘息的间隙,是将过的风沙,是紧随其后的更紧张的厮杀。
再睁眼,众人同时嘶喊出声,扬起弯刀向前冲锋。
在他们收缩的焦点处,丧失主心而零零沉落的沙粒,像是大戏开场前却被撕得七零八落的大幕,也像是肮脏的雨点。
大幕掀开,大雨落下,风沙沉沉,沙漠腹地,多且只多了一辆马车。
那一刻的寂静,如平滩落惊雷。
“吱吱—”
车轮滚停在沙地中本是无声,但尘土从车顶随风四泻时,好似被劫难洗劫后的喘息。
因与预想的场景实在迥异,这辆马车看起来更像是沙漠中的海市蜃楼。
这一下,倒让原本冲锋着的人同时缓了步伐。
预想中的人马没有出现,伏击的人反而更紧张了不少,一步步向前凑去时,手中扬起的弯刀一刻不敢松,同时用余光四下打量起来,好似沙丘后随时会涌出满山的“黄雀”。
然而直到马车被围死,好像应该来的什么都没有来。
赶车的年轻人跳下马车,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不见惧色得打量四周。
预想着砍下数百人头的弯刀,最终还是不屑对这区区一颗脑袋动手。
为首的漠索人已从惊愕中回过神来,走到最前面,用弯刀指着车厢扬了一下,示意里面的人出来。
赶车的年轻人就当不明白,冷冰冰得向前一步与对方对峙。
为首之人给旁边人使了个眼色,便有几个人上前把他捆了,那人也不抵抗,另有一人上去掀车帘。
这时,漠索人心里还是紧张的,想着陇朝的使团不可能只派几个人来,车里必然是有什么玄机。
想着,手里刚落下的刀又慢慢抬了起来。
就见重重包围之下,车帘一寸寸抬起,可封闭的车厢远比外面更昏暗,倒像是打开一只泄露黑暗的盒子般。
直到车帘完全抬起时,一抹玉色从逼仄的昏暗中透出,恍如打开匣子后散发异彩的夜明珠。
为首之人双目迷离间,只见厢体内嵌着一座披着白缦的玉菩萨。车体前倾,菩萨将倾,美玉将碎之时,不由大骇,连连向后退了几步。
再凝神定睛时,才见玉菩萨的身座动起,玉面之人低头从车厢内走出。
除此之外,车内再无一人。
直到他下了车,向前走了几步,完完全全立在面前时,众人的心跳方才匀缓下来。
“何人闯我大漠?”
来者双手捧至心口处,是一只金匣。
“陇朝宣抚使,李谊。”
渐明的日头之下,一阵风卷,看似羸弱的中原人,衣袂狂卷间,立得比周围的大漠人更稳。
漠索小首领切齿,不知一句自我介绍怎么就让人接不住话了,干脆一扬弯刀,喝道:“蒙眼!带走!”
第95章 长风涌帐
“只有这种时候, 才觉得皇上真是才华横溢,总是知道把一个人安在什么地方,能让他最难受。”
马背上, 隋云期百无聊赖得把马缰绕在手上又松开, 眼神在远处和掌间流转, 讥笑两声。
“皇子带着几百人, 体面重视, 然后声势浩荡得死在漠索手里, 有理有据,还有气节。
现在好了……”
隋云期胳膊肘在马背上, 声音懒散笑着,目光却是灼灼而冷淡。
在隋云期的目光尽头,浩瀚如海的沙漠中,聚散的大帐如同一个个灯塔。
钴蓝色的云绸礼衣繁复而厚重,此刻卷在风里翻腾,却如同一个轻盈的海浪,衣边的织金好似沉在水底的沙粒。
李谊的玉色面具上,黑色的长布蒙在眼上,长长飘在脑后, 双腕在粗绳的捆缚下愈显嶙峋, 仍是双手艰难端着金匣。
他走在沙海的灯塔间, 衣翻如浪。
“多大的胆儿啊,明知道漠索想干什么,居然真敢带着一个小侍从就闯漠北。不过,倒真让人连动手的理由都没了。”
隋云期饶有兴趣得看着,直到李谊的身影消失在牙帐的帘中,身后才有了回应。
“山里的通道再去确认一下。”赵缭小腿夹起马腹, 向前几步。
“是,这就安排。”隋云期转过头,还是不太习惯戴银色面具的赵缭,“首尊您放心吧,早上您自己去看过,我也刚去看过才回来,确保万无一失。
况且那个通道不愧是首尊亲自选的址,说实话我前五次去时,次次都迷路,自己都找不到。”
赵缭无声看着远处的牙帐,没有答话。
隋云期的马踏步几下,汇报道:“对了首尊,今早您出去时,公府派人给您传话,让您最近回去一趟。”
“什么事。”
“哎……”隋云期还没说,已经忍不住叹了口气,满面的无奈。
“鄂公和夫人发现二娘子多次借聚会、出游、采买为由,和薛家老二薛鹤轸私会,雷霆大怒。
鄂公把二娘子关禁闭,夫人天天苦劝,二娘子哭天喊地,据说已经走到绝食的阶段了。
公府现在鸡飞狗跳,夫人让您回去一趟,劝劝二娘子。”
“……?”赵缭缓缓回过头来,饶是亲生女儿,也是一点没理解母亲这番意图。
隋云期耸耸肩,“首尊,我听到的时候比您还震惊。先不说二娘子能不能听您的话,就说薛鹤轸千方百计入得二娘子青眼这件事,毫无疑问是晋王的授意。
让您忤逆晋王的意思,殊不知这些年府里给您传的每一个字,都是先经过晋王的眼,然后才决定能不能到您耳朵里。
只是辜负了您一片苦心,您上次回府可嘱咐过鄂公和夫人,一定要防着薛家再拿住二娘子。”
“告诉夫人,我没空。”赵缭说罢,调转马头离开了。
在她身后,牙帐的门帘
掀起。
。。。
“首尊,今晚请您屈尊歇在这里。”漠索打扮的女子将赵缭引入一间大帐,“一应物件都是可汗亲自准备的最好的,位置也是按您的吩咐,挑的最偏远不起眼的。
可汗亲点了二百精兵在周围守卫您的帐房,还有十名婢女伺候您起居,有需要您随时唤我们。”
赵缭扬手,周围的婢女将烛火吹灭一半后退出大帐。
赵缭绕着帐内看了一圈,将剩余的蜡烛逐个吹灭,走过分隔大帐的屏风,合衣卧于榻上。
尽管帐门外的廊棚下有人彻夜用银钩拉着帐帘,但帘底边仍在夜风的侵袭下轻声而快速得摇曳,发出的噼啪声好似燃烧的柴火。
这火一般的风中,烧出大漠无边的长夜,烧出一轮皎皎圆月。
这声响叫唤了半宿,直到一只手稳稳抓住帘子时才停下。旋即月色随着一道黑色人影一道泄入帐中,帘落时再无控制得大起大落,任狂风灌入帐中。
长长的黑影无声向帐中走了几步,停在屏风外,身侧有抬起趋势又落下的手,写满犹豫。
“这可不像七皇子的作风,冒昧又优柔寡断。”
只剩风声的死寂中,她清音起,如此清晰突兀,倒让闯入者微微一惊。
李谊没有吃惊太久,开口时已是沉静。“须弥将军,白日在牙帐中没见到您,想来是不便见面,只好冒昧着不请自来,还请您见谅。”
“是请您见谅。”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后,赵缭起身下床,走了几步,背靠屏风坐下。
屏风中,多了一道暗淡却勾勒细致的背影,只看轮廓,便知她衣容齐整,连发髻都一丝不苟。
倒像是等客上门。
“末将衣衫不整,不敢面见七皇子,恐有损您的清名。”赵缭胳膊撑桌扶额,声音中还裹着一个懒洋洋的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