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水如鉴_词馆【完结】(326)

  而就是这样堪称极端的逆贼暴行,在民间激起的居然不是民怨沸腾,而是一阵暗暗的叫好之声。

  赵氏一族忠君报国反遭陷害,赵缭为族人申冤反遭凌辱的事迹,在民间流传颇广。人们当初有多可怜赵缭,如今听到赵缭又杀穿一府的消息传来,心里就有多痛快。

  康文帝已经无法离开床榻,可就是躺在枕上,头痛之感也如山崩海啸。

  即便如此,康文帝每日召来的文武大臣,还是满满当当站在床边。只是诸臣说的话,没有一句能缓解皇帝的头痛。

  有的质疑赵缭是否真的是单骑,或有帮手相助;有的则指出赵缭应该戴着人皮面具,才能不留痕迹地出入各州府;有人说地方军已被杀得毫无战心,从盛安派兵又是鞭长莫及,早就追不上赵缭了,远水难解近渴。

  每一人每一句都分析得头头是道、有理有据,可没一个人拿出能缓解此番局面的办法。

  康文帝在这一句句中,头疼得越来越厉害,不再以仁君自居,而屡屡在病榻上光火三丈、大发雷霆,甚至神经衰弱地嘶喊让群臣滚出去。

  最后,还是李诫又带来了办法。

  当初李诫向康文帝献上“除赵策”时,把过程说得那样轻易,把结果说得那样天花烂坠,把本来没想过立除赵缭的康文帝,最终说得心动。

  如今这个无法收场的局面,都是这一策导致的,康文帝本来绝不会再信李诫的任何一句话。可当李诫面对他的质问和责备,只是坦然接受,又诚心献策时,康文帝再次心动了。

  而李诫再一次献上的计策,和原先的计策几乎别无二致,说起来还是“除赵策”。他说崆峒赵氏族长赵崛已死,但崆峒如今还有赵家人,而且是赵缭绝对不可能不管的赵家人。

  赵崛带安州军出征后不久,赵岘就以祭祖之名,将盛安所有的赵家人都带回了崆峒,至今未还。

  如果将赵岘等人拿在手中,赵缭难道可以为了伯父一家,而眼睁睁看看亲父亲母、兄姐侄甥全都殒命吗?

  说到这里时,康文帝还是有所犹豫的。赵岘可是开国二柱石之一,岂是能够随意拿捏之辈。

  李诫听了,只是笑着请皇帝放心。他说如果以鄂国公府全府的性命做要挟,赵岘会舍弃赵缭的。

  李诫没说的是,这个看似艰难的决定,赵岘第一次做出时,都是顺顺当当。更何况如今,他恐怕早已经熟练。

  于是,三日后京城守备军兵临崆峒城下,以搜查逆贼旧所、捉拿叛臣同党之名,要进入崆峒城搜查,锁拿崆峒城中所有的赵氏族人回盛安。

  赵岘站在城墙上,看城下的将领虽来势汹汹,却又言谈客气,传皇上口谕,说信任鄂公必定和反贼赵崛、赵缭等无染,许诺只要鄂公、鄂国夫人、赵小公爷和薛大奶奶返回盛安,陛下必不加害,也相信其余赵氏族人和逆臣无关,不再追究。

  说到这里时,那将领面上变了颜色,抬高了声音:反之,则必定和赵崛贼人、赵缭贼人同谋,陛下必以谋反之名严惩不贷,株连九族!

  赵岘扶着城墙,一句话没说,转身下了城墙。

  走下城墙,赵岘摸着自己一头花白的头发,老泪纵横。

  赵岘怎么可能不明白,康文帝此时要拿他们回盛安,就是要以他们的性命掣肘赵缭。

  可是刚才在城墙上扫了一眼,赵岘也明白了康文帝的决心了。城下起码有三万兵马不止,铁了心带不走他们,就踏平这座城池。

  全族人还是女儿。

  十六年前,赵岘就已经做过一次选择了。如今,他已年过半百,这个选择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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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杀疯了x2 给康文帝一点小小的缭缭大王震撼!

  第329章 随春

  赵岘步履蹒跚、踌躇满腹, 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还没走回赵府,远远就看赵府院中升起滚滚浓烟。赵岘以为有人偷袭了赵府,念及妻女亲眷都在府中, 不禁急火攻心, 提起沉重老迈的双腿, 疾步回府。

  等赵岘气喘吁吁冲进内院时, 等待他的是火光后, 沉着凝视着烈火的妻子。

  火舌在她的瞳孔颤动, 却将她的黑瞳趁得愈发宁静。

  赵岘走近才发现,火堆中燃烧的宝蓝色华服和宝冠, 乃是妻子封一等诰命时的礼服。而她身上穿的,是一身银质薄甲。

  赵岘不可思议地看着妻子。

  鄂国夫人已经精神恍惚了一整年,常常一睡就是一整日,醒来就抱个长枕晃悠着唱儿歌。偶尔看着神情正常一些,也不怎么说话,只是蹙着眉垂泪。

  听到脚步声,鄂国夫人才抬起双眼,直直看向赵岘,开口便是:“赵天襄, 你要再一次舍弃宝宜吗?”

  赵岘咬着牙沉默的一瞬, 他眼中的犹豫深深激怒了鄂国夫人。即便是映满了火焰的眼睛, 泪水还是四面席卷而来。

  但这眼泪,不是悲伤,而是悲愤。

  “趁现在还来得及,你带着芙宁,带着你们赵家的人赶快北逃吧。我会死守崆峒,直到城下那群鼠辈冲杀进来, 要杀要剐随他们的便!

  总之,我绝不会为了活命,自己走出城去,让他们拿我这条老命,去威胁去伤害宝宜!”

  “夫人……”

  “哼,你以为不能吗?你以为我不敢吗?”鄂国夫人冷笑一声,昂起下巴来,同时滚落的泪珠不是脆弱的倾泻,而闪烁着骄傲的光芒:“你可别忘了第一次见到我,是在什么地方。”

  赵岘在看鄂国夫人这一身铠甲,在恍如隔世的不真实中,才想起上一次见妻子着这身铠甲,已经是三十年前了

  他怎么会忘记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兵荒马乱的战场中央,矩州名将王从德的幼女王随春横刀立马,所到之处尽斩敌首,是战场上最利的刀,也是最清的风。

  “宝宜……”

  可就是这样骄傲的王随春,只是唤出女儿的闺名,就已经哽咽难言,嘴唇嗫嚅半天,泣不成声道:“我的宝宜,太苦了。能走到今天……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王随春病倒的这一年,国公府遍请名医却毫无效果。直到兵临城下,两个侍女在窗下不忿地聊天时,说起赵缭在宫门口鸣冤被殴打至小产,王随春混沌了一年的双眼,一点点清澈了。

  王随春仰头看向天际,“宝宜,阿娘已经舍弃过你一次,这次,阿娘绝不会再松开你的手。”

  赵岘看着妻子,突然放声大笑起来,边笑边转身离开。等他再回来时,笑声已然停下,取而代之是左手提着的长枪,右手抱着的银盔,以及紫色的披风。

  十五年前,赵岘以为拿起枪是最难的。可直到今日再次提起已经生锈的长枪,十五年的得失荣辱全在眼前时,赵岘才恍觉,其实放下枪才是最难的。

  因为崆峒赵家人,握住枪就握住了一切。

  当赵岘生锈的枪尖,王随春钝了的刀刃对准城下围兵时,阳光出奇得闪耀。闪耀得让很多年轻的,或是健忘的人骤然想起,陇朝的半壁江山,因何而来。

  赵岘、王随春二将率一万安州军,将三万陇朝最精锐的军队打得节节败退,连胜三场后仍余怒未消,足足驱敌七十里。

  消息传入皇宫,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康文帝,已经连暴怒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仰躺着看着床顶,一时间绝望、无力、悔恨,以及他甚至不敢承认的愧疚,全都像梦魇中的小鬼作祟,压得他的心都已然跳不动。

  最后,只是顺着眼角流到枕上的两行眼泪罢了。

  “传清侯来见朕……”康文帝的气声改过了说话的声音。

  天黑时,内侍轻轻的脚步来到了床边,跪下犹豫地看着半闭眼,似睡非睡的枯槁皇帝。

  “清侯……?”康文帝艰难地转了头,努力想睁开眼睛,却还是半闭的样子。

  “陛下……是奴才。”内侍小心翼翼地开口:“代王……不……那位说身体抱恙,不便入宫,请陛下恕罪。”

  康文帝又默默转回头,失望至极地闭上眼睛,痛苦道:“七弟是生气了,不肯见朕了。”

  内侍想起这一年的种种,尤其是最近几月的种种,心里也只有一声叹息。可说出来,却是尽量想让康文帝宽心:“陛下勿虑,毕竟是同胞兄弟,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

  康文帝痛苦地摇了摇头,憋住的浊气,许久才吐出一口来:“可不论如何,现在能救绮儿的,只有他了。”

  赵岘和王随春大胜的消息摆上案头,满福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赵缭走了多少日,李谊就未眠了多少日。或拖着病躯在屋中踱来踱去,或坐在窗下发愣,李谊就是不肯躺下休息,生怕睡着的时候,错过什么消息。

  就是实在撑不住,被满福等人跪求着睡一会,也是才闭上眼一刻钟,就猛地睁开眼,问是不是有消息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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