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赵缭封侯拜将时,人们没想起赵缭做的,那些切切实实保护了他们每个人的功绩,此刻却又唏嘘着出现在脑海里。
真是可怜啊。
“殿……大人……”郎中看着李谊的侧身,想了几个称呼都觉得不对,有口难言。
“直接说吧。”李谊看着赵缭,没回头。
“孩子……没了,已经有五个月了……”郎中抿着嘴小心翼翼道。
“赵侯的伤呢?”
“赵侯武功卓绝,有内功护体,基本没伤到内脏。但外伤也确实是重,加上小产极其伤身,没有一年半载只怕养不好。”
“知道了,辛苦了,请回吧。”此时,只是扯开嘴角,生硬地挤出几句客套话,都难得要了李谊的命。
当屋中空无一人时,李谊反而一步一步怔怔地后退,不敢再靠近赵缭,不敢再看赵缭。
想起曾经质问赵缭、劝说赵缭放手回头的那些话,李谊心如刀割。
他相信自己的二哥,相信只要赵缭肯回头,一切问题都会荡然无存。
他一遍遍劝她,亲手杀死她的希望,破坏她的前路,逼她回头。
李谊一遍遍问自己,他怎么会没有想到,赵缭从来不是有选择的那个人。放下刀,就意味着把刀递给别人。
还有……李谊的身子沿着柱子的形状缓缓落下,看着赵缭泣不成声。
他没有哪怕一个瞬间,相信过赵缭腹中真有一个活生生的生命。
他揣测赵缭假称有孕的动机时,是那么绝情,那么冷静。
可今日宫门前,死在满地的,是赵缭的孩儿,也是他的。
无论李谊多么痛苦,赵缭始终平静地合着眼,像是永远醒不来那样的安详。
李谊怕她不醒,却也怕她突然睁开眼。
此生此世,他当真还有颜面能再见赵缭吗?
撕心裂肺的挣扎与痛苦,将日夜的间隔完全模糊。
已经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本该陷入混沌、空无一物的人间,突然又想起了声音,强行把李谊拽了出来。
是申风的声音。
“不好了!李诫为首的禁军带着圣旨来府上了,要以逆党同谋之名,锁拿赵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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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章里垃圾人的所有言论仅代表角色观点,不代表词狗的观点,以及一些话是在反讽,请各位宝宝大人明鉴嗷(词狗跪地大喊)
这章开始真的真的进入尾声章了,言而无信的词狗膝行而来请罪,争取10天内结束,真的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抱歉!!!!
第327章 夜奔
急迫得有些难堪的赶尽杀绝, 低劣,却的确狠辣。
李谊看着床榻上合着眼的赵缭,苦到极时反笑, 笑到深处泪涌。
探手想扶住桌沿撑起自己时, 李谊没回头, 没扶到桌子而握住一只茶杯。
“叮嚓”。一声脆响之后, 陶瓷片片崩碎, 茶水涟涟穿过指缝。
正院中, 全副武装的禁军被府兵暂时拦住,长龙的头部止步在院中央, 龙身则蜿蜒过一进进院落,看不到尽头。
李诫负手立在首位,头发和装束还是一丝不苟,只是难得抛却了向来钟爱的浅色,而不留白地着一身玄色。
正如他从来含着几分笑意的面容,此时像是石落寒潭,打量一眼面前的府兵,就知道他们并非普通家丁,而是来自京畿守备军的战士。
越过层层阻拦者, 李诫的目光直截了当落在正堂门内中央, 披了满身阴影的李谊身上。
不远不近的距离, 李谊只是居高临下冷冷看着,并不来见,甚至连要问的一句话都没有。
“申风,扈将军到了吗?”
“先遣队到城外五十里了,时间实在有些赶。”
“好。”李谊收回目光,转身要走。
申风追了一步:“先生, 需要去见他们问问圣旨内容吗?”
李谊脚步停住,声入钟謦:“和他们,我无话可说。”
“明白!”申风重重点头,“属下这就安排人护送赵侯出城。”
“守住前院,起码拖住半个时辰。”李谊转过身,郑重道。
“那您……”申风已经有了预感。
“我送赵侯,回丽水军。”
此送赵缭,无异于送虎归山。信仰不再,背负血海深仇的赵缭,到底要掀起样的风浪,李谊连想象都想象不到。
可穿过层层院落,冲回赵缭身边的时刻,李谊心中别无他念。不论明日赵缭会做什么,都不是今天眼睁睁看着她栽在这些人手里的原因。
管他明日洪水滔天,今日他一定要护赵缭平安离开。
就是因为这样的决心太重,当李谊推开内室的门,看到被子掀开、已经空无一人的床铺,心中的失落和担忧,就像烈火烧尽后的,满地尘埃。
身受重伤,负屈含冤。身前去路茫茫,身后追兵重重。
李谊看着洞开的后窗,窗外春景狰狞。
赵缭,你该是以怎样的心情,孤身离开?
。。。
斜倚在车厢内,大醉酩酊的梁涞早已不知何时滑到了座位下,却仍咧着嘴哧哧笑着,哼唧着不成调的小曲,不时还突然握拳做举杯状,振臂呼道:“痛快啊!再喝!”
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车窗外越来越近,梁涞迷蒙地爬起来,双臂撑在车窗上把头蠕出去。只见大半夜了,满街都是禁军和金吾卫,举着的火把把天映得通红,正在挨家挨户地搜查,气势逼人。
正在路过的禁军认出车里是本军的中郎将,连忙停下问安。
梁涞不掩饰醉眼,拖拖拉拉、拿腔拿调道:“这么晚了,哪儿去啊?”
为首者犹豫一下,还是没有隐瞒上峰:“回梁将军,属下等奉旨捉拿叛臣同党赵缭。”
“好啊!好!”那人话音才落,梁涞已经抚掌大呼起来,嚣张醉声响彻街头巷尾,“抓到此贼,本将亲自入宫为你们请赏!”
剩下的路上,梁涞已不是哼小曲,干脆引吭高歌起来。
醉酒和狂喜让他好似行走在梦里,摇摇晃晃、意识不清,甚至走到紧闭的、需要自己推开的府门前时,都全然没有意识到不对劲,只是在走进府门时,骂了一句看门的人是没用的懒汉。
梁涞大摇大摆地往进走,口中用土话唱着应景的民间小调:“豆子进了牛嘴里,哪个能呦,呀么待得长久。”
一直走过前院,迟迟不见往日立刻迎来伺候的侍女,梁涞才拧起眉头四下看看,正好看见穿廊下,似是倚着两个侍女,在交头接耳着说体己话。
梁涞登时冒起火来,纵起沉甸甸的酒肚子快步冲过去,离得老远就举起巴掌,走近时一巴掌贯过去,同时喝道:
“蠢驴养出的蛀虫!爷回来了不知来伺候,等着你老子娘……”
话还没骂完,梁涞已截了话头。巴掌是打出去了,可是没落在人脸上,而是穿过了人影,空空落下了力气。
梁涞一时不知是不是再做梦,定睛一看则登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面前靠在廊柱上的人,空荡荡的脖子上空无一物,没有头。
梁涞大骇,连忙转头看向另一人,只见那人同样空荡的脖子上,赫然映出背景惨然的红灯笼。
人的脸上不论生出多么恶的神情,也不会有此时这盏红灯笼,更狰狞。
“一定是在做梦……一定是喝多了……”梁涞转身就走,一面猛烈地拍打自己脸,想要赶走酒气。
实则,在他说着“喝多了”的时候,酒就已经醒了。
醒了再看这院子,才发现充盈其中、几乎要将整座府邸撑炸了的,是死寂。
花池里、假山上、台阶旁、门槛上,或者干脆就是院落正中央,正行走的脚边,无头的尸身无处不在,仿佛不长出头来,已经是人们墨守成规的习俗。
而那些夜色中深深浅浅的颜色,原来不是光暗之分,而是血染之处,和正在被血蜿蜒蚕食之处。
站在院落中央,骤然的迷茫让梁涞在这个他最熟悉的地方,迷了路。不过他很快想起了什么,骤然睁大了双眼,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一个方向冲去。
在两位小少爷的卧房,梁涞第一次发现原来两个同龄的儿子,是这样的相像。在没有头,只有身子的情况下,他这个当爹的也认不出谁是谁。
“儿啊……儿啊!”当切身的痛苦席卷全身时,腾起的暴怒扫去了像是在发冷一样的恐惧,暴起拔剑便破门而出,要去找凶手。
“我知道你在!你给我出来!”梁涞嘶哑地喊着,怒火烧得他的头痛欲裂,没头苍蝇一样冲出去,对着空气先一阵乱砍。
在这个满院子人,却只有一颗头的地方,突然看见窗内的一豆灯火,简直比看见一个长满头的人还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