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水如鉴_词馆【完结】(314)

  上一次李谊被无力之感从头到尾彻底淹没, 沁透到五脏六腑之中,还是朝晖楼上,眼睁睁看着母亲一跃而下,而连她的衣带都抓不住的时候。

  赵缭站在光圈之外,身姿挺拔如破土之竹,扛着满身昏暗, 显得愈发清澈明亮。而她惨白的面色非但不显出脆弱之态,反而像是水墨画中的烘托手法,将她墨漆眼中的决绝尽数描摹。

  这时赵缭的身影,和敦州洞窟里,李谊画在床头那幅壁画里的人形完全重合。

  那时,哪怕身在荒漠中的一隅,只是想到世上有这样强大坚定的人存在,李谊都感到很受鼓舞、很受慰藉。

  可今日,赵缭的坚定只让他绝望。

  “赵缭……你知道我会的……”李谊才开口,便已泪水如注。

  赵缭笑了一声,“我数三个数,不动手,今后可不会再有机会了。”

  “三。”

  “赵缭!”

  “二。”

  “别再走了,回头吧!”

  “一。”

  “我求你了。”

  赵缭看着李谊伏在床上,黑发垂、睫毛垂、泪珠垂的时候,心里没有一刻的犹豫吗?

  没有吗?

  赵缭俯身,捡起脚边的袖箭扣回手腕 ,捡起匕首反手握着,一步步向后倒退着,黑暗在她的人影中越来越铺开。

  “李谊,我给过你机会了。”

  说完这句话,赵缭就转身推开殿门,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可关门时,赵缭扶着门,迟迟没有转身,肩头嶙嶙颤抖。

  站在门口的满福等人面面相觑半天,才小声道:“侯爷……”

  转过身来时,赵缭面色如常,只是一双眼通红。“李谊醒了。”

  几人闻言,无不是欢欣鼓舞、喜极而泣,连忙要进殿去照顾的时候,就听身后脚步声涌来,左右一看,只见两列黑衣人先一步跨上台阶,守住殿门。

  “侯爷,这是……”

  “府中突遭变故,恐有不轨之人趁乱为祸。为保夫君平安,从即日起,府中防务由本侯亲自负责,任何人不得私见我夫君,须向我本人禀报。”风中,赵缭面如覆霜。

  直到赵缭大步离开,申风才回过神来,小声惊呼一句:“这不是软禁吗?”

  李绍之死的风波,并没有因李谊受刑而结束。

  李谊受刑后五日,原本关于“李绍”的真实身份,始终找不到蛛丝马迹的大内察事营,突然进展飞速,一夜之间找到李绍儿时的奶娘和一个张家侍卫,一举查出真李绍早已在十余年前就死了,凶手就是张皇后和张家。

  而几日前死去的“李绍”,虽然还不确定到底是谁,但绝对不是李绍无疑。

  大内察事营深知消息的重要性,保密工作做得极好,径报皇帝后,没让朝堂听到任何风声。

  皇帝知道是自己恩爱多年的妻子,居然狠心设计害死了自己最疼爱的儿子,一时心神俱灭,痛不欲生。

  饶是如此,康文帝都没有下令诛灭张氏一族。而是找了个失德的由头废后,将张皇后贬为庶人,准其随告老还乡的父亲张明远一起回老家。

  可张氏一族在返乡路上遭遇山匪,包括前皇后张玉珍在内的举家上下一百多口,全部被杀。

  太子李绮在一夜之内,成了没有母家的半个孤儿。

  就是在那一天夜里,宫禁走水。宫人火急火燎扑了半宿,终于将火扑灭。清点损失时,发现只少了还没来得及下葬的“李绍”的尸身。

  是被人盗走,还是在大火中烧成灰烬了,没人能说得清。

  但在皇帝听闻张氏被灭族的噩耗,又被大火所惊,当夜便病危的情况下,忙乱不堪的宫禁中,没人再计较一具尸身的丢失。

  。。。

  深夜的郊外,赵缭抱膝蹲在一座新碑前,将一块玉佩放在碑前。

  浓重的漆黑中,没点燃的灯笼颓丧地放在一边,只起到了陪伴的作用。赵缭认真看着眼前,实际上连墓碑的形状都分辨不出。

  这一刻,绵延的黑暗就是一块碑。

  “我知道你不是李绍,杀你的不是张氏,可我还是只能用张氏的血祭奠你。”赵缭的声音和风声和在一起,“雷峦,十年久别后重逢,我们连面对面说一句话,都没能够。”

  从郊外回来,满福正在赵缭的书房前焦急地踱步。

  “有事吗?”赵缭从黑暗中走出,满福瞬间像是看到了希望,快步迎上来,举起手中的盒子,“侯爷,到殿下用药的时候了。”

  没有赵缭的首肯,就算是送碗药进去,都是不能的。

  “知道了。”赵缭顺手从满福手中接过盒子,“我去就行。”

  赵缭在殿门外站了一站,在听见屋内李谊的咳嗽声时,又想起独自躺在郊外的雷峦,心中五味杂陈。

  没有怨是假的,可赵缭多么庆幸,李谊还在。

  赵缭提着食盒进殿时,李谊就看到是她了,但直到赵缭走到他床边,李谊也没有说话。

  “吃药。”赵缭把药碗端出来,坐在床沿,舀起一勺送到李谊唇边。

  李谊没张嘴,冷冷看着赵缭,突然问道:“你灭了张氏一族,对吧?”

  赵缭微微扬眉,目光也重了几分。

  “观明台把这儿围得铁桶一样,没人给我报信,你不用猜疑。”李谊垂下眼眸,不再看赵缭,平静道:“你身上的血腥味很浓。”

  不是衣服上带的血腥味,而是皮肤中渗透进去的血腥味,有一种硬冷又阴森的气息。

  “是。”赵缭不想多说,把勺子更贴近李

  谊的嘴唇,又重复了一遍:“吃药。”

  李谊向后避了一下,仍是沉声问道:“赵缭,你为什么不杀我?”

  “我为什么要杀你?”

  “我对你而言,没有用处,只有阻碍。”

  病中的李谊,鬓发柔和、神态疲惫,可不论是身形骨骼,还是言辞目光,都愈发瘦冷,愈发嶙峋。

  “原来对我而言,没有杀夫倒是一件值得奇怪的事情。”赵缭苦笑一声,第三次重复:“吃药。”

  李谊扭过头去,一言不发。

  赵缭举着勺子半天,只有沉默与她对峙。

  赵缭叹了口气,端着碗起身来,伸手一把握住李谊的下颚,硬逼着他转过来面对自己,再将他的下颚往上一提,另一手将碗按到李谊的唇边,硬是将一碗药生生全灌了下去。

  李谊喝得太急,被呛得厉害,刚被松开后,就伏到床上剧烈咳嗽起来,牵动得浑身剧痛。

  “不许吐!”赵缭眼见着李谊要把刚咽下的药汁,吐到一旁的痰盂里,厉声道:“你要是不管外面那些人的死活,就吐出来,今日就从满福开刀好了。”

  李谊知道赵缭说得出,就是真的做得出。心口剧烈起伏中,却只有轻声的一句:“赵缭,你留我活着,就只是为了辱我吗?”

  听这如泣如诉的一句,赵缭脊背上渗出一阵寒意,像是千万只虫子钻进来,一直爬到心头,麻酥酥地疼。

  他们已经到了什么都解释不清,也不需要再解释的时候了。

  赵缭把碗装进盒子里,转身走的时候没再回头看一眼。“以后我每天会来陪你吃药,希望不要每次都这么费劲。”

  之后的一个月,在久违的平静中度过。

  赵缭每天都来给李谊送药,两人说的话却越来越少。

  除此之外,就只有两件事的发生。

  一件,是春天终于到了。

  一件,是赵崛的安州军到达东境营州后,连战连胜。虽然暂时还在陇朝的领土上作战,但已经成功遏制住了巍国军西进的势头。

  赵缭看着一封封捷报送来,本该放下一些心来。可李诫十五日内四次入宫面圣,而宫中眼线一点消息都没探听到的情况,让赵缭愈发忧心忡忡。

  在成日成夜的忧心之中,赵缭的梦魇又有抬头之势。

  这一夜,赵缭刚刚睡着,就看见隋云起从门外走来。

  他一改往日吊儿郎当的样子,流着泪走到赵缭身边,问他什么也不说,只是一遍一遍重复:宝宜,回头。宝宜,回头……

  赵缭明知是梦,还是又惊又急中,立刻从梦中惊醒过来,按着涌动的心口,汗流如雨。

  赵缭喘匀了气后,再回想梦境,只觉得分外不详,正要唤姚玉时,姚玉像是有预兆似的,先一步敲门进屋,快步向赵缭走来。

  赵缭看着她焦急于色的面容,心中的不安便已滔天。

  果然,姚玉开门见山道:“首尊!刚刚送来消息,隋左使失踪了!”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有没有感受到一种强制爱的味道哇(黄脸人得意兴奋搓手表情包)这章的标题应该叫金屋藏娇才是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女强文 古代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