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伪充储嗣以嗣统,是为何罪?”
“视为谋逆,当处死罪,九族连坐。”赵缭平静地反问:“可是与我何干呢?”
明明知道劝不回她的,李谊明明知道的。可真的看到无论他怎么喊,她都不回头的背影时,李谊还是心中恶寒一阵。
“殿下。”赵缭舀出一杯茶,放在咳嗽的李谊面前,缓和了语气:“一切都是身外之物,只有身体是自己的。若真的爱惜自己一点,就暂且先莫闻窗外事,莫再劳心劳力、多思多虑,养好身子要紧。”
李谊看了一眼窗台,又看了一眼对面的赵缭,问道:“这些事对我而言,算窗外事吗?”
“……”赵缭哑然一瞬,“如果殿下信我的话,那么就先不知不闻,等……”
“侯爷方才说的一番话,有几句真,几句假,侯爷自己知道吗?”李谊突然轻声打断赵缭,惨笑一声:“那我怎么信侯爷呢?”
赵缭正在舀茶的手顿住,看向桌对面病骨支离的丈夫,心知怎么喊,他也不会回头,只有心底苦海滔天。
“殿下好好养病,我不打扰了。”赵缭放下茶勺,站起身来,躲开李谊苦苦等着她回答的目光,大步走了出去,不去听她身后,一声重过一声的咳嗽。
推开门,看到漫天白雪的一刻,赵缭突然想到前年的大雪。
那日茶客少,她趴在鸿渐居二楼的窗台上,远远看见李谊从山的方向走来,穿着一件雪色的斗篷,墨发中缀着雪花点点。
天地间只剩黑白二色时,便是最浑然天成的水墨画,清雅美好。
那时赵缭心想,她绝不能让盛安的雪吹到辋川,让岑先生可以终生平静安然,只做画中人。
可现在……
赵缭转身关住殿门,对等在门外的人低声道:“看好李谊,他见什么人、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立刻来报。”
。。。
皇后听闻皇帝在早朝上晕厥的消息,惊得连忙往皇帝的寝宫去。她就是在寝宫的外殿里,穿过层层叠叠的太医,一眼看到了立候的青光道士。
皇后虽身处后宫,但也在听说“神木”平风波的事情时,听说过大名鼎鼎的青光道士,所以在皇宫里看到一个道士并不吃惊。
然而当她快步穿过跪下行礼的人群,要往内殿去的时候,鬼使神差回头看了一眼,在看到青光道士半垂着的面容时,惊惧如极速生长的树根从她的脊梁长出,冲出了她的喉咙,带出“啊”的一声惊呼。
一时,所有低头的人心中都在纳罕,旁边的内侍回过神要向皇后介绍一下的时候,皇后突然猛地转过身来,像逃跑一样跨进了内殿。
殿内,皇上仍未醒转,一个个太医忙得停不下脚。皇后站在屏风外,看屏上人影憧憧,仿佛鬼影重重,瞬间冰冷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也扼不住要冲出胸膛的心跳。
他回来了……他回来了?一瞬间,皇后开始疯狂在脑海里回忆方才才见到的脸,心中又疑窦横生。他怎么可能回来呢……怎么可能是他回来呢?
越是要想起,那张脸就越是模糊,直到完全模糊,完全和一张圆嘟嘟的小脸重叠在一起,惊得皇后差点跳起来。
“皇后娘娘?”一个太医在出来取针灸袋的时候,终于看到了皇后,屋中顿时行礼成一片。
“诸位太医不必多礼,诊治陛下要紧。”皇后压住面上的神色,竭力平静道。
众太医都道是,只有一个最会察言观色见皇后脸色惨白、神情恍惚,便走到皇后身边,满面关怀道:“娘娘忧心陛下,也万望保重凤体,请先移驾宫中歇息,这里有臣等,定将看顾好陛下。”
“不必了。”向来慈祥有加的皇后,此时坐到一旁的榻上,冷冷道:“陛下有疾,本宫自是要在此守候的。”
讨了个没趣的太医终于忙去了,能让皇后安静想一想。
方才见得太突然,冲击得皇后几乎是慌了神。此时静下心来细想了一番,皇后倒也稍稍安定了心。
她想起了刺入那孩子太阳穴里的长针,想起荒山里焚烧他的那把火,想起日夜嚎哭的陈才人,想起她成为人人称颂贤德的梁王妃前,那段自己从来不敢回想的日子,心里有了明晰的答案。
门外站着的,绝不可能是李绍。
那个失踪了二十余年的,当今皇帝的长子。
想到这里,皇后的眉头又皱了皱。
不是李绍,那他是谁?
虽然时过境迁,只有紧盯着细看,才能从方才那道士的脸上,看到五岁的李绍的痕迹。但确实看得出,她看得出,皇上显然也看出了。
皇后脊后又是一激灵,莫非有人发现了李绍失踪的真相,故意要送一个长得相似的人到皇帝面前,挑起这段早已没人还记得的过去,来揭露她的罪行?
不对不对……皇后咬了咬嘴唇。
李绍失踪的时候,先帝都还没有即位,当今皇帝只是高皇帝众多孙子中,并不太起眼的一个嗣王。
当年嗣王的长子去寺庙为抱恙的阿耶祈福,竟然凭空消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其生母痛失幼子,没过一月就痛极而逝一事,确实在内廷掀起一阵风波。但终究只是庞大宗室中的一个小插曲,找了半年后还寻不见,就没什么人还记得了。
如今又过了二十余年,只怕记得李绍长相的人,除了曾经最疼爱他的阿耶、当今皇帝,就是她这个常常在噩梦里见到他的人。
而且就算是有意挑起过去,哪里会有长得如此神似的两个人呢。
皇后想来想去,突然想到门外那人一身法衣,心跳漏跳一瞬。
难不成,那人含怨而死,还魂回来向她索命了!
皇后的手脚霎时冰凉得如坠冰窟,她意识到了一件比死后还魂更可怕的事情,那就是自己的儿子、也是皇帝唯一的,已被册封为太子的儿子李绮,不是皇帝的长子了。
更值得害怕的事情,是皇帝还是梁王的时候,爱妻爱子的形象就广为朝野内外赞颂。因为除了当时还没成亲的李谊外,李谳是唯一一个只有一妻一子的宗王。
而且李谳待李绮极好,亲自教其读书写字,每晚必为其诵读故事哄睡直到即位后生了病,就连请了武师教儿子习武,他也总陪伴在侧。
可只有皇后知道,李谳不纳妾,是因为陈才人死后,他悲痛欲绝、再无旁心;他待李绮事无巨细、关怀备至,是因为想把对走丢大儿子的愧悔,弥补在小儿子的身上。
当初李绍失踪后,皇后看着悲痛欲绝的皇帝,故作贤惠安慰时心里有多舒畅,此刻看着宛如死而复生的李绍出现时,心里就有多惊惧。
就在皇后心里千头万绪时,屏风内终于传来太医们松了一口气的呼声:“醒了!醒了!陛下醒了!”
皇后闻言,忙敛住心绪走进屏风内探望,看见满面虚弱的皇帝刚刚睁开眼睛,看都没看周围任何人一眼,就先声若蚊足地说了声什么。
他说得太轻,内侍一时没听懂,还是闭上眼的皇后,强压着心绪一字一顿道:“陛下问,青光道士呢?”
“哦哦哦,回陛下,按您的吩咐,在门外候着呢。”内侍忙道。
康文帝病恹恹的眼睛,难得有了光,仍旧艰难道:“你们都……都出去……让他进来……”
内侍忙将青光道士宣入,可又担心这人底细不清,借此机会对陛下不利,都犹豫着没出去。可皇帝又再次道:“都出去……!”
内侍及太医们见状,只好担忧地退出去。一时,屋内就剩下床边的皇后,和屏风外等候的青光道士。
“你……”皇帝抬了抬指尖,目光落在皇后身上:“你也出去……”
“陛下……”皇后强作的镇定已露出马脚,几乎是哀求着唤了这一声,可皇帝闭上眼,又重复了一次:“出去。”
。。。
等待传来消息的这半个时辰,是皇后一生中最漫长的半个时辰。比当初她将一根长针,从那孩子太阳穴中一厘一毫地刺入时,那漫长的时间更漫长。
可能在皇帝殿门外偷听的内侍终于
来回消息时,皇后下意识到了句“先等等”,竟是没准备好要听。
匀了匀呼吸后,皇后才睁开眼道:“说吧。”
“陛下传见青光道士后,先问了其师从、所习道法等,又问了其俗名、年纪、出身背景。”
“怎么说?”
“那道士说自己是孤儿,从有意识起就被师父收养在道观中,不知出身、不知父母、不知名姓。只听师父说,捡到他时大概五六岁的年纪,可能是被拐子拐走后灌了药,问什么都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