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父,我没受伤……我就是……就是想我阿耶了……”卓石灵声音越说越小,李谊肩头的越来越潮湿。
“灵儿,明日舅父和你一起去看你阿耶,好不好?”李谊强压着心头的酸楚,温和地笑道。
“可以吗?”卓石灵抬起头来,小心翼翼看了看后院的方向:“我不能去,阿耶说我要是还想着我阿耶,就是伤阿娘的心。”
“灵儿愿意叫他阿耶吗?”
“不愿意!”石卓灵脱口而出,却又立刻小声道:“但我不应该不愿意,不然阿娘会为难的。”
“不愿意我们就不叫了,从今起,他再不是你阿耶了。”李谊笑着用指腹擦掉卓石灵眼角的泪珠。“我们灵儿想想什么、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和洪施无关了。”
“真的吗!再也不用见他了吗!”卓石灵眼睛里登时就有了光。
“嗯,再也不见了。”李谊重重点头,转头看见站在一旁的赵桢,正认认真真低头拍着身上的尘土,伸手把他也揽进怀中
,仔仔细细上下看他有没有受伤。
“桢儿,伤到哪里了吗?”
赵桢还不习惯这么温柔的关心,刚刚还小大人般一板一眼的严肃,现在却有些羞赧地挠了挠头,结结巴巴道:“没……没事。”
“你们今天都很勇敢,都很厉害很厉害。”李谊眉眼弯弯真诚道,说着伸手擦擦赵桢脸上的灰尘,又擦擦卓石灵眼角的泪痕。
“你们先在这里等等我们,我们还有一点事情要处理。今日冬至,街上有舞狮看,等处理完,我们一起回家用晚膳,再去看舞狮好吗?”
赵桢一听舞狮,眼睛都亮了,不迭地点头。卓石灵乖乖坐下,也终于露出笑容点点头。
从前院出来,李谊脸上的笑容就淡去了,还是让郎中去看看两个孩子的伤。走到后院中洪施的屋子时,只见有人正在搜查屋子,有人正在桌边奋笔疾书记录,而洪施跌坐在窗下,垂首跌眉,如丧考妣般狼狈。
再看屋中陈设,也处处透露出古怪。这屋位于民学,却书桌、书架一概没有,只有一张大得离谱的床榻,和一张圆桌、一把椅子。众官员在屋中,连个能坐的地方都找不到,还是侍从现搬了学堂的椅子来。
而屋内的床既没有床架也没有床帐,却足有一般三张床榻大,像一个舞台一般。
看着这张床,再想想那三个如惊弓之鸟,又满身伤痕的孩子,李谊心中便已有了猜想。
见李谊进屋,众官员都纷纷起身。
“殿下,方才在此屋中查出各类房内用品,另有洪施本人招供,承认其身为驸马、豢养娈童,依我陇朝律例,当交宗亲府查办,您看……”刑部尚书上前一步,话说一了半等李谊的意思。
“那便劳烦诸位大人依律办理了。”李谊微微颔首道。
宗亲府令犹豫道:“殿下,那长公主殿下那里,微臣是不是要去禀告一声。”
“不必了。”李谊笑着摇了摇头,“小王一会便去禀告。”
“明白,那洪施微臣今日便带走,明日朝会将此事上报陛下。”
“好,辛苦了。”李谊四下看了看:“赵侯呢?”
“回殿下,娘娘在西厢房内。方才那三个娈童被验过身后,娘娘去看望了。”
李谊便往西厢房去,到门边刚要推门,就听屋内,赵缭温声问道:“你们有人还记得家在哪里吗?”
没有回话声,又听赵缭问道:“那想回家吗?”几个孩子应当是摇了摇头,因为赵缭紧接着道:“不想回也好,那想不想以后跟着姐姐呢?”
第299章 乱石埋骨
屋内安静了片刻, 没有等到任何回应的赵缭复又开口时,还是耐心而温和的:“有姐姐在,往后再也不会挨冻、挨饿, 再也不会有任何人能再伤害你们。姐姐有一个小院子, 里面的其他姐姐会好好照顾你们的。
不哭不哭……乖, 不哭。”
赵缭耐心劝了半天, 压抑许久的孩子们还是止不住泪水。李谊正要推门进屋时, 就听赵缭想了想, 仍旧轻快地问道:“你们觉得我是一个厉害的人吗?”
几个孩子都含着泪连连点头,方才这个大姐姐一箭射穿洪施手腕的样子, 把他们都看入了迷。
一阵衣料卷起的窸窣声,应该是赵缭解开了袖口,将自己的胳膊亮了出来。
“你们看。”
孩子们探脑袋过来看,只见她并不算细嫩的胳膊上,深深浅浅、宽宽窄窄、新新旧旧,伤痕一道压着一道。
“怎么会有这么粗的鞭子……”一个小女孩指着一道足有三指宽的伤痕,忍不住问道。
“是铁鞭子抽的。”赵缭比划了一下:“就是一个个铁环穿起来的鞭子。”
“还疼吗?”另一个女孩用指腹小心翼翼摸了摸,抬头眼巴巴道,她是真的在问在心疼。
“不疼了。”赵缭笑着摇了摇头。“最疼的时候, 我也以为伤口烂到要跟着我一辈子, 永远摆脱不掉了。但其实一辈子很长很长, 只要往前走,往阳光里走,就没有愈合不了的伤口。”
“姐姐,我们的日子好像看不到光了……”小女孩认真道,下意识往厚衣服里缩了缩,像要藏住什么不洁。
“看不到光的话, 那就想象自己是一颗种子好了。他要用土把我们埋起来,用铁锹把土拍实,要将我们永远困在潮湿、阴暗的暗无天日之中。
可我们,终究要发芽的。”赵缭笑得日光般温煦,轻轻揉揉几个孩子的脑袋。
“好啊,不哭啦……睡一觉吧,醒来后就有人来接你们回新家了。从前的一切,就当是噩梦一场吧。梦醒后,你们还这么小,什么都可以重新来过。”
屋内,赵缭柔声说着“不哭”,屋外,李谊站在门边,红透了眼眶。
他想起来前段时间,调查赵缭和李诫的渊源时,惊讶地发现赵缭五岁就离开了家,押给李诫为质。
那时的她,比面前这三个脆弱的孩子更年幼。
多疑、诡谲、极端、阴晴不定、不计后果,都说不好哪个才是李诫身上最可怕的特质。如今赵缭练得一身好枪法,位列武将之首,功勋卓著,尚且还险些死于李诫之手。
当年五岁的赵缭,跟在李诫身边,她该多害怕,该多无助,该多难熬。
乱石埋死人,可怜,亦惯常,无可叹处。
可有些人,纵然被乱石埋骨,也要骨面生青苔,骨缝破翠竹。
如今十五年后,她站在和当年的自己处境相似的孩童面前,已是亭亭如盖的大树,足够予以庇护。
看这样的人,只有仰头。所以不论赵缭做什么,图谋什么,毁坏什么,李谊的心底怎能对她生出一丝半毫的谴责。
只有无穷无尽的叹息。
他甚至不能在心里祝她一声一路顺风。
他知道,她走的,是不归路。
回长公主府的路上,经历了太多的一天,卓石灵双臂揽着赵缭的脖子,靠在赵缭怀里,赵桢躺在赵缭膝头,都沉沉睡去。
坐在一旁的李谊无数次想咳嗽,都怕扰了两个孩子,实在受不住才掩口低声嗽两声。
“舅母……”卓石灵缓缓睁开眼睛揉了揉,“我们到哪里啦?”
“在丹凤门大街上呢,到家还早,再睡一会吧。”赵缭柔声道。
“舅母……灵儿想去阿娘爱吃的糕点铺子,给她带一些回去。”石卓灵小声道,有些不好意思再劳烦舅舅舅母。
赵缭眼角一软,当然知道卓石灵在想什么。
洪施被抓的消息,肯定先他们一步传到长公主府里,他干的龌龊事李谧也会知道。以她敏感的心思,很难不会担心自己和淫鬼朝夕相处的女儿。
卓石灵怕母亲担心、愧疚、愤怒,绞尽自己年幼的认知,想法儿哄哄母亲。
“好啊,阿姐喜欢的糕点,舅母也想尝尝看,灵儿带舅母去吧。”赵缭立刻笑着响应道。
“嗯!”卓石灵抱着赵缭的胳膊更紧了几分。
“到了吗……?”赵桢感觉到马车停了,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还没呢,要去买糕点,桢儿想去吗?或者困的话,在车上睡一会也好。”李谊边说伸手用帕子擦擦赵桢额间的汗珠,怕他着了风。
一听糕点,赵桢当即道“去!”
赵缭下了马车,双手拉着卓石灵的手扶她下了马车。李谊下车后站在车边,见赵桢迷迷瞪瞪站起来,还没下马车,就差点被自己绊一跤。
“小心。”李谊笑着拉住赵桢,顺势将他放在自己臂上,抱着他下了马车,往店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