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水如鉴_词馆【完结】(278)

  他看看赵缭,又看看李谊,痛苦和不可思议同时达到顶峰时,便不自觉笑出了声,一击即破了殿内的沉默。

  “是他,对吧?”李诫双手扶着椅把站起身来,向前一步与赵缭背向而站、并肩而立,压低声音笑道,声音中是难掩的兴奋。“但是他没认出你。”

  李诫怎么可能忘记,江荼看向岑恕的目光。赵缭绝不会用那样的目光,看向除岑恕之外的任何人。

  赵缭努力想压制眼中出卖自己的震惊,可饶她再知道李诫像魔鬼一样善洞穿人心,也想不到他一眼就能看破自己心底最大的秘密。

  “吃惊什么?”李诫笑着从身前揽住赵缭的肩膀,掌心轻轻地拍她的肩头,声音抬了抬:“你是我一手养大的,若是连你也看不懂,我未免活得太危险了些。”

  说完,李诫侧头,满眼笑意盈盈,复低声道:“赵缭,你一直很可怜我。我为了那些在你看来无关紧要的东西,一次次错失那些你认为对我而言重要的东西。那么现在,是我可怜你了。

  今日我不会杀你。死在我手里,哪有死在他手里有意思。”

  说完,李诫的手垂下,转而握住赵缭的手腕,拉着她向李谊走去,边走边笑着道:“缭缭,已经是这样了,你和清侯,也不是能装作不认识的关系呀。”

  李诫声音清润明朗,乐在其中,好似他们三个人以这样的组合,在这个地点遇见,不过是可以道一句好有缘分的巧合。

  赵缭握拳一甩,就甩掉了李诫的手。

  李诫也不恼,在李谊面前停了脚步,饶有兴味地看李谊,看完李谊又看赵缭。

  赵缭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当然也不心虚。可立在李谊面前时,她觉得他们之间的沉默很难熬,可又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

  当李谊先开口时,赵缭简直如释重负。

  “回家吗?”

  “嗯。”赵缭下意识先应了一句,应完才意识到他说了什么。

  “好,那我们走吧,一会雪要下大。”李谊对着赵缭因吃惊而光影颤动的目光,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稀松平常到不过就是一直等在殿门外,等夫人上香的夫君。

  说完,李谊半弯下腰,将手中夺来的剑轻轻放在地上,随后起身向殿内走了几步,捡起赵缭方才解下扔在地上的大氅,拍了拍灰,走过来递给赵缭。

  赵缭接过大氅,犹豫了一下才抖开披在身上,然后毫不犹豫地走到李谊身边。

  赵缭和李谊跨出殿门时,都没有再回头一眼。

  李诫一直看着他们的背影完全消失,才回过神来,笑着叹了口气。

  能走在一起一瞬算什么。他要赎罪,可她偏要造孽。各自的执念,永远会像天堑一样横在他们的中间。

  可赵缭,李谊,谁又是能放弃的人呢。

  于他自己而言,得不到是痛。可比起失去以后,才意识到自己曾经拥有的痛,

  这又算什么呢?

  李诫款步出殿,心中的喜悦像是春芽破出龟裂已久的心田。

  若真能如此,便让他永远得不到好了。

  。。。

  走出殿门,赵缭才发现阶上、房顶上、院墙上,横七竖八倒了几十上百的人。不过他们的伤口都不致命,可知下手之人的克制。

  “殿下。”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闪到李谊身侧,躬身问道:“这些人……”

  李谊冷冰冰道:“不用管,请晋王殿下自己处理吧。”

  “明白。”那人应了一声,很快就消失了。

  赵缭目不斜视,可心里暗自恍然,难怪李谊方才能从数百人的埋伏中冲进殿来,原来不是孤身来的。

  虽然赵缭无法在南山给自己留一道后手保命,是因为李诫太熟悉她手里的每一股势力。但李诫在南山经营日久,即便不完全知晓李谊手中到底有什么牌,能将人安排到李诫眼皮子底下,李谊确实是有些本事的。

  想到这里,遗憾之感从赵缭心中油然而生。要是知道李谊已经将殿外的埋伏解决,她刚才完全可以杀了李诫。

  一直坐到车里,赵缭才怅然感慨道:“方才是唯一可以解决这件事,保住他们的机会了。”

  沉默了一路的李谊转过头来,冷声反问道:“那样算什么解决?”

  第290章 智勇双全

  赵缭回头, 她已经太久没在那双温和的眼中,看到愠色了。

  “赵侯,依你的解决方法, 今天下山后, 庄姑娘和隋亭侯问我你去哪了, 我要怎么回答他们?说你为了救他们, 和他同归于尽了吗?对他们而言, 这算是解决了吗?”

  赵缭垂着冷眼, 声音亦是毫无感情:“我别无他选,我入南山便是死局, 至少这样还能让他们活下去。”

  还有你。

  赵缭能把人安插进皇宫,却无法把哪怕一个人安插进南山。

  正如李诫曾经说过,须弥再高,也终归在南山山脉里。赵缭城府再深,也终归是他养大的孩子。

  “还有我!侯爷不是别无他选。”李谊冲口而出,话音落意识到自己起急了,平静了一下才道:“侯爷在决心以身入局、丧命南山的时日里,在运筹帷幄的布局中,有没有一刻想起过, 还有我?

  纵然我与侯爷立场不同, 也断不能旁观侯爷受害。”

  “为什么?”

  赵缭轻描淡写却又真心发问的一句, 将李谊一路赶来的着急,全都堵了回去。

  在理所当然处发问,最是生份。

  赵缭以为李谊要说他们毕竟是夫妻,但李谊沉默了一瞬,才转回头,轻声道:“救国救民之人, 不该无声无息死在私情争斗的大雪里。”

  赵缭半天才苦笑一声,心底明明是失望的,“殿下对我还真是肯定。”又无声走了许久,才开口道:“我从未想过向殿下求援,不是生份,是真心维护殿下。”

  “护于何处?”

  “殿下的良心。”

  李谊不解回眸看赵缭时,渐起的山雪从赵缭胜雪洁的清面前落下时,似一万句不可言,让近在咫尺的两人,又隔了好远好远。

  赵缭说完,不禁笑出声来,却比落泪更有悲意。

  “殿下,请从今日起,旁观我的生死吧。”

  “我不明白。”李谊眉间蹙起。

  “起码那些殿下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发生时,殿下是清白的、无关的,是不必受自己良心谴责的。

  会发生那些事情,不是因为你曾经救过我的命,让我能活到那一天。”赵缭苍凉地笑了一声,“殿下很擅长在心里给自己判罪,不是吗?”

  看着赵缭笑,李谊也不禁怅然叹了口气,满眼也溢出苦涩来:“侯爷才刚刚死而复生……”

  李谊不是没见过舍生忘死之人,可即便是那些人,面对生死总归是慨然豪迈、有所动容的。

  可赵缭,临死就只想死的事,活着的人、未尽的事一概不念。复生就只想活的事,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珍惜一概没有。

  仿佛命悬一线,也是可以习惯的。

  “是啊,可行至绝路,我没办法。绝处逢生,路还得走。”赵缭上马车时,才轻声道。

  回城的一路,赵缭和李谊比肩而坐,都再未发一言。

  再从马车上下来时,天已尽黑。代王府前通明的灯火,映在赵缭眼中恍若隔世。

  她没想到自己还能再回来。

  就在赵缭心中万般滋味纠缠时,清脆的声音随着一个跑得飞快的黑影,一起滚进赵缭怀中。

  “姑姑!你可算是回来了!”

  赵缭怀中,一个七七八八背了一身东西、身高只到她腰间、约莫六七岁的小少年,张开双臂一把抱住赵缭。

  “豁牙儿?”赵缭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揪开,就着灯火在他糊得黑黢黢的脸上分辨了半天,才认出人来。“你怎么会在这儿?谁送来的?”

  “我自己来的!”小少年说着,骄傲地一昂头,愈发挺胸抬头,呲开只剩半颗的门牙闪着骄傲的光:“我偷跑出来的!”

  “你自己从崆峒跑到盛安的?”赵缭把小少年扒拉了一圈,看他背后又是铺盖、又是干粮,还背着一杆长枪。

  少年身上带着西北风沙独有的凛冽的味道,稍解赵缭心中的沉郁,不禁笑起来:“有点本事啊小豁牙儿!”

  “那自然!”

  “怎么想来盛安了?”

  “我要跟着姑姑打仗!”小少年把手一挥,豪气冲天道:“在家把枪练得再好,也没有仗可打。我听阿爷和阿耶说起来过,姑姑这儿有仗打,能上战场!”

  “你还真敢想啊……”赵缭正要说些什么,李谊已经从马车上下来,走了过来。

  “这是你姑……这是代王殿下,行礼吧。”赵缭推了一把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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