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水如鉴_词馆【完结】(266)

  映入眼帘,是赵缭曲腿靠卧在湘妃榻上,身下垫着锦褥,腰腹间盖着毯子,阔荡的中衣裤管下,露出白皙而骨骼明晰的脚踝, 正聚精会神地看书。

  “侯爷怎的还没睡?”

  赵缭闻声读书的目光一顿,循声就着湘妃榻的弧度仰头去看,才发觉李谊站在她身后。

  “殿下身子不好,功夫倒是不减,一点脚步声都没有。”赵缭笑了一声,简单地回答:“在等你。”

  “是侯爷看得太专注了。”李谊温和道,见赵缭长发散在身后,带着明显的水气,便去找了一条干净的帕子,道:“头发不擦干,要头疼的。”

  “好,一会擦。”赵缭伸手要接,李谊没递,还是走到赵缭身后,从赵缭脑后将长发揽到靠背外,俯身一手轻轻握着,一手细细擦拭起来。

  赵缭抬头看李谊,长发也散着,柔顺地卧在肩头,将白色中衣交领外的脖颈儿趁得愈发玉色。

  “殿下不累吗?”

  李谊淡淡笑笑,眼周的倦色被笑意揉得软软的,“不累。”

  半天,李谊见赵缭不看书,就仰头安静地看着自己,目光专注又清晰,不禁看得他耳后有些发烧,问道:“怎么了?”

  “要是我不来,今日你会同他们走吗?”赵缭问道。

  李谊只略想了一下,就诚实道:“会。”

  “他路上埋伏的力量,是要将你一击必杀。”

  “嗯。”

  李谊微抿着薄唇点了点头,眼底安安静静,没有后怕没有动容,只是专注地看着赵缭如瀑的墨发。

  赵缭心底叹了口气。

  是啊,李谊就像一盏白瓷,他看着太脆弱太易折,总让人忘记,他所以能成形,是身经火炼。

  他确实不怕死,或是说他至今还是,不排斥死。

  “不觉得冤吗?”

  这个词进入李谊的耳朵时,如此陌生,睫毛微微颤动后垂下。“侯爷,我不是可以觉得冤的人。”

  “不觉得冤吗?”赵缭又问了一遍。

  这次,李谊久久地沉默,又连忙转过头,掩口无声地抖出喉咙间的咳嗽,半天才轻轻点头,吐出一个字来。“冤。”

  说完,李谊看向赵缭正看着他的双眼:“从前不觉得,今日见到赵侯时,觉得了。”

  如果就因为这些狗苟蝇营又卑劣的事情,便要害得赵缭将军连日奔波,费心解决,甚至还被泼上脏水,确实冤,太冤了。

  赵缭微微蹙眉,只想了一瞬,便知道李谊心里怎么想的了,只有笑着叹气。

  “殿下。”赵缭把书放在一边,立起身来,长发便如丝绸般,从李谊手中的巾子中抽出。

  “嗯?”

  李谊把帕子折好,搭在靠背上。

  “过来坐。”赵缭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好。”

  “今日我救了殿下,邀功请殿下答应我两件事,可否?”

  “当然。”李谊脱口而出,又笑着补充道:“侯爷便不救我,也是当然。”

  “那第一件,风来要躲,雨急要避,别白白糟蹋了身子。”赵缭认真地看着李谊,将今日已说过一次的话,又说了一遍。

  她说的是风雨,也不只是风和雨。

  “我真心希望,殿下可以平平安安。”

  平安,不过是逢年过节祝谁都可以的,最稀松平常的祝福。可此时赵缭说出时,坚决又悲伤,分明不是祝福,而是恳求。

  她认真得让李谊有一瞬的紧张和无措。

  听到赵缭明驰夜奔千里赶来时,李谊心疼,为她觉得冤,可都没有意识到,她真的在乎他的安危。

  可现在,他才意识到今早将生死付诸平常,几乎不用下决心就决定和李谙走的自己,做了多么错的事情。

  他可以处置自己,但万万不配处置赵缭。

  “侯爷,是我错了。”李谊垂首,真诚道。“请侯爷放宽心,若要扰侯爷伤神,我万……我难辞其咎。”

  金銮殿前,牢狱之中……无数个场合,他只剩作践自己一条路,真心诚意说的那句“李谊万死”,他不会再说了。

  赵缭看着李谊温和又坚韧的眼睛,明明听的是他的承诺,却好像也在看他终究的结局,心里还是疼。

  “好,那第二个……”赵缭的鼻尖不经意得动了动,将酸涩之意藏起,抬起手道:“我想看殿下挽发。”

  赵缭掌心,搭着一条白色的绸缎。

  李谊还没明白意思,已经先从赵缭接过了绸缎,就回手揽自己的长发。

  “挽在侧边。”赵缭双手撑在身前,向前凑了凑,看着李谊的眼睛亮晶晶的。

  “哦,好。”李谊不解地眨了眨眼睛,但还是听从地将长发揽到一侧绾起。

  “然后呢?”挽好后,李谊见赵缭半天都没再说怎么说,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镇定地询问时,其实心底的一个角落已经在预言似得紧张起来。

  赵缭根本不是寻常人,她的欲望太高、太宏大,大到根本不会有一些小事小情的欲望,比如吃什么、穿什么,比如……

  所以新婚之夜那晚,李谊想象中彼此会有的局促、紧张、尴尬,在赵缭面前都不可能存在。

  有的只是从内到外、从头到脚的舒展,有的只是舞得风起云涌的长枪,有的只是寻常。

  甚至就连为了掩人耳目,赵缭偎在李谊怀中的那一刻,他们之间都没有过一瞬的旖旎遐思。

  可此时,李谊已经能明显地感觉到,今晚的赵缭,和新婚那晚、以及之后每一晚的赵缭,都不一样。

  她还是那样舒展,那李谊能看出来,他映在她瞳仁中的影子,是具体的。

  在李谊脑海中乱成一团,想了半天之后,赵缭还是眼睛一眨都不眨地看着他。

  “真的很好看。”过了好半天,赵缭才突然没头没尾地笑着感慨道。

  李谊心里松了一口气,却也没听明白。“什么?”

  半月前,李谊在药棚被一个给母亲治病的孩子拿走了玉簪,为免长发影响干活,就用布条随手挽了头发。到今天,李谊自己都忘了还有这么一段插曲。

  可赵缭记得。

  看到探子来的信,不过“殿下附袖挽发于侧”区区几个字的描写,赵缭却好像能从纸面上明白地看到,李谊和岑恕是一个人这件事。

  就像此刻,刚刚沐浴过、头发稍显凌乱却格外慵然,披着外衣穿着寝衣的李谊,分明不是那个束发总是一丝不苟,衣着华美、行容清贵,却只该在画上出现的碧琳侯。

  他哀婉、悲伤、无奈、温柔,却不是一个美丽的符号,是个具体的人,是岑恕。

  “我能抱殿下吗?”赵缭看着李谊的眼睛,直接问道。

  李谊身侧的手指不自觉的曲起,但还是认真点头道:“当然。”

  赵缭摇摇头又道:“不是抱殿下的衣服,是殿下。”

  这一句话,李谊的耳朵肉眼可见得立刻腾起红色,在玉质的面具边,像燃烧起来那么红。

  可赵缭的眼睛那么黑,那么澄澈认真,没有被任何东西迷蒙。

  李谊没说话,只是在一瞬的犹豫之后,缓缓抬手,脱下披在肩头的外衣,又慢慢打开颈下的交领,将里衣全部脱下,好端端放在一旁。

  之后,仍旧转过身来,安静又坦然地看着赵缭。

  几乎是李谊转身的同时,赵缭伸出双臂穿过李谊的两腰,双手落在他的后背,头枕在他的肩头。

  赵缭没有刻意收力,李谊立刻反应过来扶住她的腰,才没被她扑倒下去。

  “侯爷……”李谊的声音有一点哑。屋里并不暖和,可是李谊的上身一点也不觉得冷。而在他掌心,不知是隔着单薄的中衣,赵缭的身体在升温,还是他的掌心,烫得有些发颤。

  “是你啊……是你啊……”赵缭小声地喃喃,心底翻涌的汪洋一般的痛苦之中,分明有一叶载满甜蜜的小舟,在飘摇着。

  寺门口等来的人,隔着屏风看到的人,趴在窗台上看到的人,借着药抵在门上扯开衣领的人,杀了人才鬼祟去到身边的人……

  无论发生了什么,他还在她身边,他还存在。

  他从寒夜回来,皮肤都落了霜一样冷。但他的血是热的,脉搏是跳动的。

  “侯爷……我没听清……”李谊小声道。

  赵缭在他怀里应了一声,随即缓缓抽回环在他身后的手,掌心撑在他胸口,直起身来,直直望着李谊的眼睛。

  “殿下愿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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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写这章我的嘴要笑裂了!!下一章下一章下一章来咯来咯来咯,宝宝们准备好了吗!!!!这素斋咱不吃了!(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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