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水如鉴_词馆【完结】(223)

  李谊惨笑着转回头来,冷声答道:“想活的理由千千万,想死的理由无非只有一个,就是不想活了。”

  李谊难得锋利,赵缭不动声色道:“殿下是身体越差,脾气就会越差吗?”

  决意去死的决心,远比决意活着的决心,要更难做出太多,也要更坚决太多。

  李谊不是冲动之人,他能违背对母亲的承诺走出这一步,实在用了太大的决心和勇气。

  可就是这样的决心和勇气,被赵缭轻易就瓦解了。

  李谊此时没有感到死而复生的庆幸,只有决心抛下一切穿越尽头后,发现又回到原点的无力。

  “是我不识赵侯好意,冲撞了赵侯。”可李谊还是强忍悲色道。

  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无力到什么程度了。

  想做的事情都成不了,想握住的手都握不住。现在便连想死,都死不了。

  “殿下误会了,我没有什么好意。”赵缭不是没察觉到李谊的哀毁,只是她现在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您方才问我,为什么要阻您自刎,现在可以答您,因为我需要同您成婚。”

  赵缭没有说“想”,没有说“希望”,只说“需要”,说得坦坦荡荡。

  这话完全出乎李谊所料,愣了一下才问道:“为何?”

  赵缭笑了一声,可眼睛分明一丝笑意都没沾染上,纯粹敷衍道:“不想成婚的原因千千万,想成婚的原因只有一个,因为爱慕殿下。”

  这话假得,就算当面说到脸皮最薄的李谊脸上,都不会让李谊感到难堪,只无奈道:“侯爷,您交个实底儿吧。”

  赵缭也没觉得李谊会信,含了一丝的真意道:“既然是主子已经决定要拴住的狗,乖乖被套上绳索还能讨主子欢心,若非要不知好歹地挣扎,岂不惹得主子更厌烦。”

  赵缭把自己贬损至此,字里行间,无非是无奈。

  “可是……”李谊缓缓收了扶着桌子的手,转身面向赵缭,真诚道:“我此生已不能与所爱之人共度,但侯爷还可以。侯爷何必要把和真爱之人相守的珍贵时间,浪费在我身边。”

  说这话时,李谊没有藏得住自己的悲和憾,可也正因如此,他对赵缭的劝说才尤为真诚,近乎一种祝福。

  可是,也着实戳中了赵缭勉力藏住的悲恸,眼中的不动声色几乎要顷刻破碎。

  “殿下,与爱人终成眷属这件事对我而言,固然如金子般珍贵。可不走先崔氏,或我父亲这两条老路对我而言,不算珍贵,却似粟米。

  在我尚且不能果腹时,如何能奢望金子。

  况且,陛下厚爱末将,才赐我与殿下成婚。若殿下一朝身故,陛下痛失至亲,末将该如何洗脱嫌疑,又该如何让陛下对我不生嫌隙?”

  这一番话,赵缭说得真真假假,但其中的无奈却是货真价实。

  李谊当然懂赵缭没有选择的选择,同时,他虽然在立场上与赵缭相左,但心里却很敬重她。

  也正是因为敬重,他才无法接受赐婚。

  “侯爷对我有救命之恩。”李谊长长叹了口气,拉了把椅子在赵缭身边,道:“旁的事,但有李谊能相助的,李谊百死不辞。只是婚事,不是能做筹码的东西。”

  “可对我是。”赵缭不假思索道,非但不坐,反而更向前近一步,咄咄地看着李谊,“除了拿到这个筹码,我还有第二条能走下去的路吗?”

  李谊不语,只是侧过身去,留下一个沉默却不容更改的侧影。

  赵缭发觉,李谊看着柔和,实则在很多时候,都很有上位者的凌厉。比如,用沉默回答不想回答的问题。

  赵缭不再劝说,转身快步走向红柱,拔出扎在里面的宝剑,一把扔在桌案上。

  “那殿下还是死吧。”

  李谊转头,不轻不重地看着赵缭。

  赵缭冷笑一声,昂头用眼睛的下三白看着李谊。“纵使因此殿下疑我、缚我,可崆峒赵氏,并非人人都是赵岘,能被人扼住咽喉,把手中枪夺走。

  我赵缭可不惧行至无路,到那时,不过是普天之下,一个人也别好活。”

  李谊目光渐冷:“侯爷这是在威胁我了?”

  “是祝福。”赵缭嘴角微微扬起,眼中的肃杀之气显露无疑,顿了一下才道:

  “殿下幸而早亡,否则要再经历一次儿时的梦魇,可怎么办呢?”

  赵缭这就是摆明了,若为君疑,宁做崔敬州生死一搏,也不做赵岘断尾求生。

  李谊被拿捏得死死的,不禁切齿道:“侯爷,生民多艰,怎能轻言予夺!”

  “若是殿下不相信末将有这个本事,那末将祝您死得心安理得。”赵缭丝毫不为所动,笑着扬眉,目光愈冷,随即话锋一转道:

  “若是殿下相信,又心存不忍的话……”赵缭伸出一只手来,“那我们,新婚愉快。”

  赵缭说得轻飘飘,可李谊怎么可能不了解,赵缭是什么样的人。

  她十四岁就敢直面叛军,十六岁在马牢城带着九百人和势如破竹的叛军周旋得游刃有余,十八岁能只身冲入敌军阵斩敌将,尚未建起军队便敢一开战就和漠索打决战。

  只有赵缭不想做的事,没有她不敢做的事。

  要是皇帝真有一天把赵缭逼到死路上,赵缭真会带着全世界一起死。

  就算皇帝如今尚且没把她逼到死路上,只怕她也在筹划着,怎么把皇帝逼上死路。

  到此时,李谊不得不承认皇帝赐婚的必要性。

  赵缭实在危险,确实需要人来盯死她。

  李谊想着,不禁看向赵缭向他伸出的手,它曾在滔滔江水中,拽住自己。也在他自己挥起的剑下,救了自己。

  可现在,它要拉自己,共赴余生的深渊。

  而她说是来请求,实则根本没有给他选择的余地。

  “新婚愉快。”李谊握住赵缭的指尖,说“愉快”时,目光沉如寒潭,很快就松开了手。

  可就在触碰到她的这短暂一瞬里,李谊方才决心自刎时心中的愧疚,莫名其妙被缓缓抚平,取而代之的,是心安。

  他最终还是没有轻松地一死了之,而是遵从了对母亲的承诺,痛苦,活着,赎罪。

  。。。

  距离赵缭和李谊大婚之日足足还有半月时,城内喜庆的氛围就已很了不得,足可盖过上元日。

  这场大婚由皇宫十二监主理,代王府、鄂国公府、宝宜城侯府协理,规格之高、花费之巨、声势之浩大,与帝后大婚、东宫迎亲都可相比。

  从代王府到侯府的路,皆以彩绸引路,缀以花灯及各色水晶风灯,虽还未点燃,然便是正午阳光照彻时,剔透玲珑之光也如银花雪浪般。

  又因时值秋日,百花凋零,便以纱绫扎成,点缀枝头。一时,秋日的盛安城中,也花彩缤纷,说不尽的繁华。

  饶是如此,还是念及先帝丧期,已经有所顾忌的结果。

  代王府作为大婚之所,热闹更胜所有,十余座殿宇昼夜灯火不熄,数百着宫装者熙熙攘攘穿梭其中,各式金银器皿摆放之声如奔流不息的泉鸣。

  代王府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座屋宇、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都在经历翻天覆地的变化,除了李谊。

  屋外已刻意压制,但仍无法忽视的声响之中,李谊一袭素衣坐在桌前看着卷册,专注地好似什么都没听见。

  他看的,是近年来探子有记录的所有赵缭动向。不过说是所有,其实莫说详细,就是连贯都做不到。

  这时,鹊印从门外敲门而入,面上隐有怒色。

  “殿下!”鹊印快步走到李谊桌前,“属下有事禀告。”

  李谊抬起头,先从桌边提壶倒了杯茶递过去,才道:“什么事?”

  鹊印接过茶杯,却顾不上喝,先气咻咻道:“昨日到今日,赵侯都在城外义安寺里礼佛,以神夫人的名义给寺里捐了一百两的香油钱,还给神夫人和神林都供了长生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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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你俩愉快不愉快我不知道,我是真的很愉快啊不管了不管了不管了,先结婚!

  第244章 花落南山

  “嗯。”李谊将铜签压住书页, 合了书,稍动了动,靠在圈椅的椅背上, 胳膊搭在扶手上, 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眼中愈发复杂了。

  鹊印见他这样, 怕他没听出其中关节, 忙道:“您是不知道, 合目跪在佛前无声流泪、衷心祷告的赵侯是什么样!

  一言不发,却抵得过抓着人家耳朵大喊‘我是被强迫的—我最痛苦—我最可怜——’

  这么一来, 原本城里对殿下的婚事众说纷纭,有说是两厢情愿、一拍即合的,也有说是赵侯为慕权势自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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