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水如鉴_词馆【完结】(221)

  “我……我当然也好好的……或是在辋川教书……或是,回我老家去……都会好的,你不要担心我。”

  赵缭看着李谊,才明白那句诗的意境。欲笑还颦,最断人肠。

  世上最破败的光景,也绝不会有此时他的眼睛,更萧索,更绝望。可他嘴角,还咬出一抹笑意。

  赵缭扭过头去,不能再看他。

  李谊知道自己的伤心,会让她更难受,所以连伤心都不敢表露,干脆拿起汤匙,故作平静地捞一颗牢丸吃。

  可李谊的手实在抖得太厉害,勺子在碗里探了几遍,根本捞不起一颗。

  等终于捞起一颗,艰难地送入口中时,才发现自己根本咽不下去。

  过了好半天,赵缭才缓缓回头来,故作平静地问道:“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先生方才要说什么来着?”

  李谊闻言,连忙颔首,才没让赵缭看见自己眼中瞬间涌起的泪。

  想问你,愿不愿和我一起离开这里,我们一路向南,去温暖的地方、去安静的地方、去一年四季都有花开的地方,去你想去的地方。

  想问你,是喜欢湖边,还是喜欢山林。

  想问你,梳妆台喜欢菱花镜,还是冰镜。

  想问你,还想不想再开一家茶馆,我们可以一起经营。

  有太多太多想问你,可是现在,都已经没有问出来的意义。

  李谊艰难地咀嚼,半天才吞咽下去,连同堵在喉咙的血块。再抬头时,已经可以自然地笑着。

  “我从漠北回来的时候,路过了一个书院,里面的先生很渊博,我想追随先生读书,肯定会有所收获。

  只是这一去,起码三年五载,所以我想告诉你,要不……别等我了……”

  说着,李谊笑得更真了:“还好你先开口了,不然我还不知道怎么说呢。”

  “真的吗?”赵缭怎么会信。

  “真的。”可李谊连连点头,不由人不相信。“所以,姑娘切莫挂心忧心……”

  说着,李谊缓缓将筷子搁在碗上,喉咙动了又动,消去眼中所有的悲意,才抬眸看向江荼,认真道:

  “恕见姑娘,如秋霜之见春草,如蜉蝣之……见明月。

  姑娘福至心灵、至慧至善,恕以残生得遇姑娘,已感激不尽……

  唯愿姑娘,万万珍重,芳龄永继,万事从心……”

  这一瞬间,李谊想说的、想祝福的太多太多,全都堵在喉咙里,竟什么也说不出了。

  可他说了太多假话的今天,这一句,真得不能更真。

  看着李谊,赵缭心里何尝不是也有千万句言语。可她不能再说了,说得更多,彼此都越走不掉了。

  所以,对李谊这样的祝福,赵缭只是嘴唇动了动,僵硬道:“时间不早了,还请先生收留一夜,明天一早我就走。”

  “好。”李谊险些又落下泪来,好在立刻忍住时,只是眼中多了一层潋滟波光。

  “姑娘早点休息,明早见。”

  李谊偏着头笑,眼底的柔意,一如曾经。

  直到,听到赵缭进了前院,关上屋门,李谊推开自己屋门的一刹那,再忍不住,血气上涌、急火攻心,“噗”得一声呕出满满一口鲜血。

  再之后,就是意识仍在,眼前已然一片漆黑。

  在最后的视线中,李谊还记得转身合严了屋门,免得被江荼看见。

  之后,李谊全身再没有一丝半毫的力气,身子软得顺着门框就垂落在地。

  万籁俱寂的夜里,李谊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说不出,连心悸的刺痛都无法让他清醒一点。

  他只觉得心上裂开一道口子,自己正在从这道伤口中缓慢流逝。

  很快,李谊的意识也在渐渐剥离,沉沦在半梦半醒中。

  梦中,什么情节都没有,什么人物都没有,只有李谊不间断的梦中呓语:

  “阿荼……你要快快乐乐的……你要快快乐乐的……”

  这种状态,没有终结于地面的潮湿、阴冷和僵硬,没有终结于万念俱灰的窒息,终结于门外,江荼的低语。

  “先生,我要走了。是我对不起您,我又骗了您……是我,我不该,也不配再出现在您的视线里……”

  赵缭跪坐在紧闭的屋门外。与下午无法自制的痛心不同,这时的她已经流不出泪来,可心如死灰的声音,无需歇斯底里,更让人揪心。

  听到这个声音,李谊便立刻有些清醒,只是急火攻心之下,眼前还是一片漆黑。

  饶是如此,李谊还是努力伸出手,紧紧握着门框,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先生,今生是我有罪于您,如我有幸罪有应得、早早命归黄泉,我见到阎君,定要跪奏。

  来生,让您再也遇不见我这样始乱终弃的小人。我愿做您渡河之舟、饱食之餐、沉睡之榻、驮碑之兽……”

  说到这里,赵缭干涸的眼里,居然还是落下泪来。

  而门内,李谊听她诅咒自己,心急如焚,只是瘫倒在地,一动也动不得。瞬间的急火涌上心头,彻底冲垮了李谊心上最后一根弦。

  眼角一滴泪还没落下,李谊已经完全昏迷。

  这时,门外传来了最后的声音。

  “先生,生生世世,赵缭真心爱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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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真的好伤!!!!在小李认认真真为他们的新生活做准备时,缭缭在筹备离开。

  第242章 舟至苍茫

  盛安城外, 最后一座驿站。

  “还没退烧吗?”陶若里站在马车边,向刚提着药箱子下来的隋云期焦急问道。

  隋云期摇了摇头,“越烧越重了, 且退不下呢, 且又被魇住了。”

  “你不是提着药, 治呀!”陶若里急道。“傻子, 这是药能治的吗?”隋云期只叹了口气。

  “哎……”陶若里拽着马缰的手垂下了, “从没见阿姐伤成这个样子过。”

  “你还不知道她?从来身上疼十分, 也只表现出一分。醒着反倒要克制,就让她昏过去吧。

  何况, 她心里有过不去的坎,世上却没有她熬不过的难。”

  那边,鹊印也是紧随陶若里之后,连日奔马从驻地返回盛安,没寻到李谊,就连忙找来辋川。

  “先生,鹊印回来了,有要事要向您禀告。”

  李谊屋门外,鹊印叩门后等了半天, 却什么动静都没有, 便小心翼翼地推门, 看见屋内的场景,不禁惊叫出声。

  “先生!”李谊就倒在屋门边,如雪覆地,发带和散发半遮着连,脸旁血迹灼灼。

  可他的手,却还握着门柱不松。

  辋川没有什么好郎中, 鹊印强压着心里的紧张,连忙将李谊送回盛安王府。

  这一下,王府上下便乱了,人人都在找郎中,人人都在端热水洗帕子。

  到底是王府管家何仁拿得稳,在一群无头苍蝇之中,也不怕惊动皇帝担责,立刻递帖子进宫,请了太医院院首来。

  原来这何仁原来是宫里的内监,在元后崔皇后身边服侍,小心谨慎、忠诚非常。元后去世后,就被收入罪庭。

  李谊新建王府时,皇帝慷慨地让他任选宫中珍奇,李谊一概未选,只求来曾经不少宫人入王府。

  脱离苦海后,何仁愈发地忠心。

  院首张太医只是给李谊诊脉,就诊了足足两刻钟,额头的汗滚得越来越密。

  “张太医,殿下此番伤得可重?”何仁瞧他面色不对,忙问道。

  “此番伤得……倒是不重……”张太医斟酌半天,才慎重道:

  “殿下是一时心神俱裂心思大恸,痰血迷心,兼之从来忧思过重、身骨有亏,才承不住这突然的心绪波动,导致心神双衰。

  煎一棵上参,佐以中台麝香、白术、木通、黄岑,可吊回一口气来。”

  “那便太好了!”何仁惊喜万分,亲去库房取御赐的千年山参。

  榻边,张太医的指腹又落在李谊的脉搏上,眉头不禁蹙起,同时看向月影纱中平静卧着的人。

  行医几十年,他还从未过血亏至此之人,尤其还是一个如此年轻,又金贵的人。

  常年奉职于宫禁,张太医对李谊并不陌生。

  虽然他戴着面具,可从来的仪度,都是温而不绵,清而不冷,从容不迫,谦逊却又胸有成竹,好似万事万物都留不在他的心上。

  那是一副外软内坚,也着实毓琇的样子。

  谁能想到这副漂亮的样子的内里,却是这样的寥落,好似被虫蛀蚀得七零八落的树干。

  谁能想到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眼底连丁点儿尘埃都落不下的碧琳侯,也会急火攻心至此,被痰血迷了心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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