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处是这些,坏处……是你与心爱之人再无可能。”隋云期转过头来,看着赵缭:“就看你觉得,四利换一弊,值不值得。”
赵缭平静地靠着,实则桌下的手,把椅扶握得快断了。
“我……”赵缭沉吟半晌,正迟疑着开口时,书房的门突然被叩响。
两短一长两短,是只有他们三个才知道的暗号。
可陶若里正在几百里外的鄞州驻军。
赵缭和隋云期都怔了一下,同时起身,走到门边时,手都按在腰后的匕首上。
门一开,通身漆黑的人像是永夜涌入,潮湿阴冷的气息铺面而来。可当他抬头,略显稚嫩的脸庞露出兜帽时,滴着水珠额角的锋利,也掩不住他通红眼眶的温度。
“老陶!”“阿弟!”门内之人同时低呼出声,连忙拉他进来,解下他的披风,才发现他浑身上下全都湿透了,衣摆都还在滴水。
“外面下雨了?”隋云期奇怪道。
“没……没有……”陶若里喘得根本说不出话来,只有气声。
“老天爷啊……”隋云期摘下陶若里的帽子,才发现他像是刚刚淋了瓢泼大雨般,头发都透湿,连忙找了个巾子帮他擦头,一面不可思议道:
“怎么出汗出成这个样子!快去换衣服,别着凉。”
“阿……阿姐……”陶若里一动不动,只一把拉住赵缭的手,喘得像是溺水。“我……我听说了,皇帝要……要阿姐嫁给李谊……”
“……?”赵缭睁圆了眼睛:“这事昨天上午才出,传到鄞州都要晚上了,你怎么……?”
“是……我我昨天晚上……听说的……”陶若里满面的生理性痛苦之色,要一手撑着腰才能勉强站住。
“鄞州回盛安,足足有八百多里,你一日跑回来的?”赵缭惊愕道。
“嗯……”歇了这么半天,陶若里还是一点没缓解,豆大的汗“啪啪”往地上砸,眼睛被汗水浸透得通红。“跑死了……五匹马……”
“你说你……着急什么呢,连身子都不顾了。”赵缭心疼死了,拿帕子擦陶若里脸上擦不完的汗。
最急的军报八百里加急,才能实现日行八百里,可那也是两刻钟换一匹马、一个时辰换一个骑手,交替轮换,才能勉强实现的。
哪有一个人日行八百里的,也怪不得陶若里累成这样。
“阿姐……”陶若里根本不及把姐喘匀,拽住赵缭,一双红透的眼看着她:
“这婚你要是……要是不想成,我们就反了吧!……或是我去杀了皇帝……杀了李谊!你千万……千万别……别委屈自己……”
“你呀……”赵缭便是不看陶若里的眼睛,只看擦汗的帕子,眼睛都已潮湿不堪。
“阿姐……我说认真的……”说着,陶若里伸手入怀,掏出一块折了好几层的布。
“因担心……军中动荡,还没告知大家……只台里的……弟兄们知道了。
他们让我务必转告首尊……只要您开口,我等定不惜此身、不惧艰棘、不替天意,只愿首尊万事从心。
什么皇帝……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强迫了我们首尊……”
三言两语,陶若里根本说不清他们得知这个消息时,是如何的悲愤。
那可是赵缭,是四万八千由的须弥,是台首尊,是拉他们出泥淖、救他们于地狱的光明,是世上最洒脱、最自由、最强大的人。
是只要想到她,就会感到再难的人生,也有破局之日的人。
可如今这样的人!居然要被捆住手脚、扼住咽喉,违背意愿做笼中雀。
怎么能接受?
说着,陶若里将湿透的布一展,只见两臂展、半人高的一块白布上,没有一字,密密麻麻布满的,全是鲜红的手印。
因为被陶若里揣在怀里,已经湿透了,让那殷红色醒目更甚。
赵缭和隋云期只看一眼,就已热泪盈满眼眶。
除过此布,再不知世间,有“决心”二字。
赵缭敛着眼眸,将布小心翼翼折了起来,轻轻拍了拍陶若里,叩响桌子,门外就有声音传来:“首尊,属下在,请您吩咐。”
“去告诉李谊,我要见他。”
“是!”门外人领命而去,门内,隋云期满眼是忧地看向赵缭,陶若里仍气喘如牛,不明所以。
“阿弟。”赵缭擦去陶若里眼角,和汗水混在一起的泪水,声涩难发,仍一字千钧地有力,带着下定决心的坚定,正如紧握那血布的手。
“无论天理何在、天下谁主,这世间,都必要有我们一席之地,方算正义。
只要我赵缭活一日,观明台便一日不倒,丽水军便一日不散,崆峒赵家的枪便一日耀贯日月。
赵缭
,绝不负你们。”
“阿姐……”陶若里没想到自己此来的结果,完全事与愿违。可心底里,他又觉得这样的赵缭,才是他始终仰望的赵缭。
会凋零的是荼靡,永不凋零、永掣大旗的,才是须弥。
隋云期看着赵缭出神,半天才苦笑一声,知道自己方才努力劝她的话,全都白说了,朗声叹道:“罢了!罢了!人生短短一瞬,花前月下、纵意江湖,哪有舍命陪君子来得畅快!”
说完,隋云期又将另一封信掏出,递给赵缭:
“岑恕回盛安了,再最后见一面吧。”
赵缭接过信,心中滴的血,一滴也没染动眼中的光。
。。。
赵缭是在黄昏前后,走到了岑家小院的门口。
就是在这里,在一个大雪将落的明夜,她抱着必死的心,和岑恕道了别。
之后不知道多少个夜里,赵缭想起这扇门,就要心痛。
也不知道多少夜里,赵缭梦到这扇门,掌心就会渐渐发暖。
此时此刻,夏末的馥郁,将木门掩映得愈发葱茏,比之冬日的萧索,是别样的生机勃勃。
尤其是大门开着半扇,连扣上半挂着的铜锁,都带有一种盼归人的期许。
可这些平凡却弥足珍贵的生机,落在赵缭眼里,简直割肉锥心一般的伤。
赵缭在门口调整了半天,才终于有勇气跨进院中。
从前院的花池边走过时,低檐垂光,满园络石,花皓如雪,分外澄澈。
静谧之中,鸟语蝉鸣别样悠扬。
岑恕不在前院,赵缭也不急着往里去,好似在这座院子里慢下的每一瞬间,都是多出来的。
赵缭就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自己曾住过的屋宇。不用进去都知道,里面是如何的一尘不染、满屋天光。
只是看着,赵缭好像又听到那个雨夜,岑恕站在门口,彻夜不停的笛声。
站了许久,赵缭才又拾步向里院中去。
刚刚走过穿廊,赵缭一抬头,就看到院中站着的岑恕,正看着自己方向。
他和赵缭无数次想起的样子,怎么会一模一样到连风卷起发丝的弧度都一样。
一样的安静,一样的柔和,一样的旧衣裳,一样的皂荚香,一样的满身光。
就像一株生长在这院里的植株,在赵缭看不到的日子里,日复一日得缓慢生长,日复一日的思念悠长。
从盛安到辋川的一路上,赵缭一遍一遍加固着自己的心里防线。她不期望自己能心如硬石,只盼自己最终还能带出心的一块碎片也好。
她没想到,所有的硬壳、所有的防线,在她见到岑恕的第一眼,就彻彻底底,溃不成军。
可明明,他那样温润内敛,没有丁点儿攻击性,连眼中因见到她瞬间迸发出的惊喜,都能被氤氲成层层水蒙蒙的雾气。
赵缭立刻生硬地背过身去,眼泪像是惊雷后的暴雨,不受控地倾泻着心里百感交集的滋味,牵扯得她头皮都发麻。
李谊见她背过去的背影,颤得如雨中花,所有的惊喜都被担心所覆盖,忙快步迎上去。
李谊昨夜就回来了,想慢慢等着江荼也回来。方才他在屋中扫尘,听到门外有声响,心跳立刻加快许多,又不敢过多期盼,只站在屋里侧耳聆听。
然后那声音一会又没了,李谊明知她不会这么巧就回来,但还是出了屋子,站在院中,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直到,一阵脚步声之后,江荼真的出现在了穿廊。
那一刻的惊喜李谊无法言说,只觉得满院子已经快开败的花,又瞬间一齐绽放了。
可江荼的眼神,分明不是惊喜。李谊说不清是什么,但着实太悲怆。